1961年仲春,京广列车缓缓驶入赣州火车站,铁轨震动间传来悠长笛声。车厢里,一位五十出头的将军端坐窗前,神情沉静却目光发红。他就是开国上将萧华,此行肩头既有公事,也有私情——先替党中央察看灾情,再去九山岭寻找母亲严招胜的长眠之处。
下车那一刻,王新兰紧了紧丈夫的军大衣袖口。她知道,萧华已经整整二十七年没再踏上这片故土。兴国县委原打算组织欢迎仪式,被他一句“老百姓正饿着肚子,咱不能添麻烦”给挡了回去。于是,两人自己挑了间最普通的招待所,窗外正是青石小巷,墙上留着当年苏维埃标语的淡红痕迹。
菜谱同样简陋:南瓜、番薯、青菜,外加一碗清汤。厨师偷偷加了盘热乎乎的鸡蛋,想让将军补补身子。萧华抬眼看,没多说,只夹了一筷交给门口守着的孩子:“端给乡亲们,大家都不易。”一句话,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油烟翻滚的灶台边响起轻轻的鼻音。
几天走访后,萧华写成六千字的调查材料,电报发往中南海。毛主席批示寥寥数句,却掩不住欣慰:“兴国萧华,好样的。”公事毕,他才腾出时间兑现心底多年的心愿——向母亲的英灵倾诉。
清明前夜,月色淡白。萧华、王新兰同老地下交通员萧能河摸上九山岭。此处山高林密,当年是兴国游击队的隐蔽地。萧能河轻声说:“那晚,嫂子就是从这条羊肠道往里引敌。枪声断断续续,到后来就听不见了。”
听至此处,萧华的手心已满是冷汗。年逾半百的他依旧记得,1934年初冬离家时,母亲把一双新纳的千层底鞋塞进他行囊:“娃,你跟着毛委员去,娘在家接应。”那一别,人世再难重逢。
严招胜出身穷苦,却有着罕见的坚毅。1927年秋收起义的消息传到赣南,她和丈夫萧能赇把自家土坯屋变成秘密联络点。十岁的萧华就被母亲派去当“耳目”,看见生人进村便撒腿去报信;不久,小小年纪的他已能在深夜凭星光穿山越岭,把情报送到红军营地。兴国1928年暴动中,萧华画粉笔记号,协助红军一举端掉国民党据点,母亲在背后张罗粮草,掩护伤员——一家三口的名字一起写进了县委的嘉奖令。
1930年5月,毛主席首次见到14岁的萧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鬼,将来要挑大担。”母亲在一旁憨厚一笑:“娃的命就是党的,您只管调遣。”两年后,当中央红军主力决定长征,萧华瞒着母亲跟随大军西去,自信地说“娘放心,我一定走到延安再写信”。那是他们最后的对话。
长征路上,萧华多次在战火中侦察有功,却每逢夜深梦回,总会想起九山岭的炊烟。此时的严招胜已成江西游击区妇委书记,带着寥寥数十名战士在山林间与敌人周旋。1935年初,敌军围剿升级。为救身陷重围的弟兄,她独自引敌上山。枪声停歇后,密林寂静如坟,只有漫山杜鹃被子弹惊起一地花雨。严招胜的身体再未现身,连躯骨也与青山同埋。年仅三十五岁,青春永冻于九山岭的浓雾之中。
二十六年过去,萧华寻找母坟却只找到那条被鲜血染过的山道。山路尽头,杜鹃花已换了几茬,仍旧燃得刺目。他俯身捧起一把红土,低声哽咽:“娘,华仔回来了。”王新兰随即跪地,双手合十,泪光摇曳。山风卷着将军的呼喊在山谷间回荡,好像在等待一个温暖的回声。
当晚,他在油灯下写下《哭严招胜同志》。十六行字,笔笔嵌血,字字带泪;既有革命捷报“红旗插到南京城”,也有儿子迟到的家书“公忙勿忘寄家音”。兴国的团员们传诵这首诗时,常常读到“烈士忠骨埋桑梓,鲜花朵朵祭英灵”便哽咽停顿。
有意思的是,萧华并非天生铁血。他的豪情与骨血深处的柔软,正是母亲一点点塑成的。孩提时,他做错事,严招胜只轻声道:“记牢,你是穷人的孩子,要替他们出头。”这种把爱家与爱国交织的情感,使少年萧华在漫长的枪林弹雨里从未动摇。
1964年,他再度向兴国县委询问:可否在九山岭立碑?地方干部反复勘察,仍难确定确切遗骸位置。萧华没有再坚持,只嘱咐乡亲们守好山林。他说:“山就是碑,花就是祭文,娘不需别的。”
生为忠勇将,死为青山魂。严招胜的名字后来被镌刻进《江西省革命烈士英名录》,可在儿子心里,最清晰的墓志铭仍是那句呼喊:妈,不孝子来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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