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4月的清明前夜,细雨把高桥一带的土路泡得松软。李先念刚一下吉普车,乡亲就告诉他:袁师傅年初走了。那一刻,他一句话没说,转身望向云雾缭绕的坟山,雨水与泪水分不清。花圈在车里,缎带上写着“师德永存”,这是他在汉口出发时亲笔题就。祭扫仪式结束,他默立良久,脑海里闪回数十年的点滴——尤其是1949年那场短暂而温暖的“团圆”。

把时间拨回到1909年。湖北黄陂木兰乡,李家添了一个瘦小男婴,取名先念。家贫得揭不开锅,念完三年私塾就被父亲送到表兄袁学福家,学手艺去。袁学福是远近闻名的“袁木匠”,人爽朗,手艺硬,穷人家请活,一两升米也肯干。徒弟多,规矩也多——开工前要围着锯台转一圈,算是“认门”。谁知这位眉眼机灵的小学徒,一转就是三圈,把师傅逗笑,“这孩子肯定坐不住,将来不是块安分木头”。一句玩笑,却像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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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小李木匠出师。乡亲们爱找他锯木、订榫,他走街串巷,看得多,听得也多。一次在汉口球场街棺材铺做活,他夜里同搬运工一起干零工,耳边常响起地下党员的街头演讲。木屑味与油烟味混杂,他心头却被另一种火点燃。

1927年夏末,黄麻起义酝酿。党组织给李先念一个新身份:联络员。白天仍扛斧子锯子,黑夜却要摸黑开会。困乏袭来,他在陈大爹家做犁耙时竟拿斧头劈在剁凳上,斧刃卡得死死的。屋主一愣,袁学福哈哈大笑:“写字能入木三分,干活也得入木二寸,今儿个算练武啦!”把尴尬圆成笑话。师傅的护短,为的是掩护徒弟的真实使命。不久,他又在自家堂屋背后凿夹墙、挖地洞,万一巡捕来搜,可供藏身。正因为这些暗中支持,高桥游击队才能在11月的羊子山会师,如期攻进黄安县城。这一仗,被视作鄂豫皖地区武装反抗的开端。

革命洪流翻滚,牺牲来得猝不及防。1927年冬,敌人突袭袁家,袁家五子遇难,鲜血溅在木屑上。痛彻之后,袁学福索性把全家推向革命:长女、次子、侄子先后参军,三子成龙1941年跟随新四军第五师出发。师徒间的情分,在血火中锤得更硬。

1931年10月,李先念带300名青年参加红四军。队伍整编,他被任命为33团政委;从此枪不离肩,成了“不下马的将军”。奔袭间隙,他收到母亲塞在大衣口袋的两块银元。可当他端起望远镜,母亲早被硝烟隔在天边,再无相见时。那是他终生的隐痛,却也提醒他:对得起牺牲,对得起养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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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春,鄂豫边区暂得喘息。李先念回九龙冲探亲,顺道去看袁师傅。师傅刚放下饭碗就迎到门前,笑问:“你么有空跑回来?”李先念紧握那双粗糙的手:“14年没见,心里惦记得慌。”堂屋里一盏茶,再添一盏,话匣子关不住。师傅感慨:“昔日瘦小徒弟,如今成统兵万人的大将。”李先念摆手:“哪能忘记您?当年要不是您把那斧柄敲我脑门,我可没今天的精神劲。”一句俏皮话,把往事轻轻抖落。

时间来到1949年5月,武汉解放。新政务千头万绪,李先念忙得脚不点地,可心里总悬着师傅。一天夜里批完文件,他对秘书说:“抽时间,把袁师傅接来。”几天后,一辆吉普停在省委大院。车门打开,袁学福略显拘谨,手里提着布口袋。李先念疾步迎上,“路上可还顺?”袁学福把口袋递过去:“盐豇豆、臭豆腐,你打小最馋这味。”一句朴素的关切,暖得人鼻酸。

午饭在招待所,两碟酱藕、一碗排骨藕汤,再添家乡芝麻豆豉。袁师傅本戒了酒,这天破例,举杯直说“高兴”;李先念则端杯回应:“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杯敬您。”席间,他吩咐厨房少油少盐,怕老人胃口受不了。第二天起,又让警卫员陪老人游黄鹤楼、归元寺,老人看江水东流,笑得像孩子。

住了半个多月,袁学福见徒弟昼夜灯火,心疼,“我老了,别再添乱。”李先念再三挽留不住,只得给他做了新衣,又塞了些生活费。送上车时,他低声嘱咐:“有事就写信,红安离武汉不远。”老人沉默,眼里含泪,点头。

1953年的那场祭扫结束后,李先念没让随行人员陪同,一个人顺着乡间小路步回驻地。路边油菜花开正旺,远处传来木锯“吱呀”声,他仿佛又听到师傅爽朗的笑:“写字要入木三分,做人也得入木三分呐!”句子在耳边回荡,像最后一次教诲。历经风雨,他依旧把这句话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