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1月9日天刚蒙蒙亮,武汉郊外一辆吉普车停在乡间土路的尽头。车门一开,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花白却脚步利落的老人跳了下来,正是时任福州军区副司令员的王建安。望着远处薄雾中的群山,他把挎包往肩上一甩:“还是用‘十一号’最踏实。”说完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的警卫只得快步跟上。此刻,距他上一次回乡,已过去二十二年。

红安,这座从黄麻起义烽火中淬炼出的鄂豫皖革命摇篮,被誉为“中国第一将军县”。新中国的223名开国将军里,有56位出自这里。王建安排行其间,却是少见的“乞丐出身”。1908年10月12日,他降生在黄安县桃花沙河村一个只有三间草屋的小院。父亲给地主扛活累死,母亲讨饭途中染病离世,他八岁便跟着姐姐挨家挨户要饭。日子苦,却拦不住他偷偷在私塾窗外听课,三字经倒背如流。一次又一次被地主喝骂赶走,他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要把这口气咽回去”。

17岁那年,他跑到武汉投了吴佩孚的直系部队,以为穿上军装就能翻身。可旧军阀里规矩多,穷娃子照样得挨打、扣饷。他一声不吭退了伍,悄悄回村,却发现黄安已经红旗招展——农会、赤卫队、苏维埃,无数赤脚汉子手握梭镖嚷着要翻天。1927年11月13日凌晨,三万农民在黄安、麻城城头打响黄麻起义。年仅十九岁的王建安第一个掀开城门,用绳子把旗子挂到女儿墙上。起义虽因兵力悬殊而失利,但鄂豫皖革命根据地从此扎根大别山,他也从一个穷孩子蜕变为红四方面军猛将。

从1928年到1953年,他跟着部队转战鄂豫皖、川陕和东北,又在朝鲜战场上操劳到吐血。二十多载里,回家的念头被战火硬生生压在心底。1953年秋,志愿军夏季攻势结束,他病倒在战地医院,经批准休养返乡。山路崎岖,汽车进不去,他索性背着小儿子步行八里土路。老屋还是泥墙草顶,两个姐姐摸黑借被褥才让他躺下。夜深灯暗,他听着窗外虫鸣,第一次觉得战场的枪声离自己如此遥远,也第一次发现姐妹的头发早已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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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十多年,他成了家乡的“远方亲人”。1961年济南军区大练兵,大姐病逝,他按下思乡泪。1969年调福州,二姐临终,他依旧无法脱身。愧疚积攒进心底,他对家乡的牵挂便转化成一件件实事:1973年听说乡里缺拖拉机,电话打到武汉军区,“两台‘东方红’、一车化肥,麻烦老战友给批个指标”;同年冬,又托人弄了两车皮木料,从福州港直发红安车站。邻里说声“谢”,他却摆手:“咱们几十万人为革命流血,这点忙算什么。”

1975年这次回乡,他只待了两个多小时。送别时,乡亲七手八脚把他推上车,老人们眼眶发红,小孩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车缓缓启动,他把身体探出车窗,朝身后连喊三声“保重”,声音哑得厉害。谁也没想到,这一幕竟成了他与不少乡邻的最后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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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走到1979年11月13日,黄麻起义五十二周年。王建安在武汉参加会议,红安县委派人递来小纸条:“家里人想请您看看新修的纪念馆。”会一散,他顾不上午饭便登车北上。21日午后,他再一次迈进沙河湾。村口已能见到新修的水泥路,几户人家屋顶冒着青烟,拖拉机“突突”开过。他先到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嫂子家,俯身问:“还认得我吗?”老人眯眼半晌才拍大腿:“哎呀,建安回来了!”一句乡音,把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直接点破。傍晚离别,众人相送到田埂尽头,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抬手抹了把眼角:“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一定还会再回来。”那泪光,被许多人记了一辈子。

可身体状况却不再允许他奔波。1980年7月中旬,他在北京总医院被确诊癌症晚期。医生委婉劝他注意休息,他笑了笑,对老伴牛玉清交代后事:“骨灰撒回红安,不进八宝山,也别开追悼会。”牛玉清点头,他不放心,又补一句:“省里县里要办仪式,统统推掉。”临终前一周,他神志尚清,突然拉住护士问时间,“黄麻起义还有几个月就五十三周年了吧?可惜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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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7月25日,王建安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二岁。家属遵照遗愿,不开告别,不收花圈,只在病房里立了支素蜡。8月20日清晨,亲友护送骨灰回到红安南门河畔,细雨微蒙。有人轻声念到:“建安,你回来了。”灰白粉末顺风洒进泥土,混着雨水渗进大地,大概就像他生前反复嘱托的那样——“落叶归根,就这么简单。”

王建安再没机会走进沙河湾的小路,但村里老人提起他,仍会指着那条如今已铺成柏油的水泥路说:“那一年,他车到这儿就跳下来了,一步步走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