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9月的甘南,空气里的寒意已经能透进骨头缝里。
刚刚从松潘草地那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中央红军,这时候与其说是一支军队,倒不如说是一群在饥饿边缘游荡的影子。
那一年的草地,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黑水、沼泽、毒雾,把这支队伍折腾得只剩下半条命。
很多人前一秒还在走,后一秒一头栽进泥水里,就再也没起来。
就在这支队伍连野菜根都挖不出来,几乎要被饥饿彻底击垮的关头,迭部县崔谷仓的一扇大门,却毫无征兆地虚掩着。
里面静得让人发慌,没有伏兵,没有机关,只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食。
那是整整40万斤的青稞和小麦,旁边还码着2000斤食盐。
在那个年头,这就好比是漫天神佛送来的一场救命雨。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佛?
这粮仓的主人,不是神仙,也不是什么大善人,而是掌管着这片藏区生死大权的第19代卓尼土司——杨积庆。
更让人琢磨不透的是,此时蒋介石的“围剿”令早就压在他头上了,但这扇大门,偏偏就是没锁。
绝境里的那把锁是虚掩着的
那会儿红军的日子,真叫一个难。
这事儿还得往回倒腾两个月。
6月份的时候,中央红军翻过夹金山跟红四方面军会师,本来是件高兴事,兵力加起来十万多,看着挺壮观。
可谁也没想到,红四方面军的张国焘在北上这事儿上起了幺蛾子,故意拖延,导致红军在条件恶劣的地区多耽误了一个多月。
这一耽误不要紧,原本制定的松潘战役计划泡汤了,部队只能硬着头皮去闯那片几百公里的无人区——草地。
这片草地,那就是个活地狱。
海拔3000多米,气候跟变脸似的,白天日头毒,晚上冻死人。
萧锋在《长征日记》里记得清清楚楚,光是一军团的直属队,短短18天就减员了120号人,这里面绝大多数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活活饿死的。
走在前面的部队还能挖点野菜,后面的部队连草根都嚼没了,只能煮皮带、吃鼓皮。
好不容易熬出了草地,前面的路却更凶险。
北上的口子被三条路堵得死死的,硬碰硬去打胡宗南那是拿鸡蛋碰石头;绕道去青海无人区,那是自寻死路;唯一的活路就是攻打腊子口。
可腊子口那个地方,说是天险都不为过,“甘南王”鲁大昌在那里重兵把守,早就放话要让红军有来无回。
红军战士们一个个饿得手脚发软,路都走不稳,拿什么去跟人家拼?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的侦查员带回来一个消息,崔谷仓发现了一座大粮仓,而且没人看守。
毛泽东这人向来谨慎,第一反应是怕这是敌人的圈套,特意让人再去探。
探回来的结果让人大吃一惊,真的没人,而且粮食多得吓人。
清点下来,足足有40万斤粮食和2000斤食盐。
这是个什么概念?这比红军刚出发时带的粮食还要充裕。
对于当时已经断粮好几天的部队来说,这哪里是粮食,分明就是全军几万人的命。
战士们那是真饿怕了,见着粮食眼泪都下来了。
大家伙儿迅速补充了体力,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原本打算三天拿下的腊子口,毛泽东大手一挥,改成了两天。
但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总让人心里不踏实。
这么大一笔家当,主人家怎么说扔就扔了?
读报纸的土司不是土皇帝
这粮食的主人杨积庆,在当地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他是卓尼第19代世袭土司,手底下管着48个旗,地盘大得很,辖区内一万多户人家都听他的。
在一般人印象里,土司那就是占山为王的土皇帝,但这杨积庆不一样。
这人是个“另类”。他生于1889年,虽然守着祖宗留下的基业,穿的是藏袍,但脑子却活得很。
他不像前几代土司那样把自己关在深山里,而是对外面的世界门儿清。
他从小就学汉话、读汉书,家里不仅有发电机、照相机这些稀罕玩意儿,还在卓尼架了电话。
更绝的是,他还在上海、天津这些大城市设有商行,经常有书信往来,每天都要看全国各大报纸,对国内外的形势看得比谁都透。
当时的局势,杨积庆心里跟明镜似的。
蒋介石虽然给了他封号,但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国民党的那个“改土归流”政策,说白了就是要削他的权,吞他的地。
再加上那个鲁大昌,仗着有国民党撑腰,整天对他那块地盘虎视眈眈,两人早就面和心不和了。
至于红军,杨积庆通过报纸和来往的信件,早就知道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早在红军进入藏区之前,他就听说过《五一宣言》,知道红军主张抗日,不压迫番民。
当蒋介石一道接一道的电令逼着他联合鲁大昌阻击红军的时候,他表面上哼哼哈哈地应着,心里却早就拿定了主意。
帮着鲁大昌打红军?那不是傻吗?
红军要是被打没了,鲁大昌转过头来就要吃掉卓尼,这是唇亡齿寒的道理。
更关键的是,他看透了国民党不抗日的本质。
所以,当红军真的来了,这位土司爷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
他既没有硬抗,也没有逃跑,而是玩了一手漂亮的“空城计”。
一场心照不宣的“失窃案”
杨积庆这事儿做得极其讲究。
他要是大张旗鼓地开仓放粮,那就是通共,蒋介石立马就能要了他的脑袋;但他要是把门锁死,红军为了活命也得攻打,到时候双方一交火,结下的就是死仇。
于是,他想了个绝妙的法子。
他给守仓的官员下了道密令,把仓库大门打开,然后所有人立刻撤进深山里躲起来,谁也不许露面。
这一下,性质全变了。
红军来了,看见的是一座无人看管的仓库。
这就不是他杨积庆“给”的,而是红军自己“拿”的。
他在国民党那边也能交差,就说是红军势大,守军跑了,粮食被抢了。
这面子、里子,连带那颗脑袋,全都保住了。
光给粮食还不算,杨积庆是好人做到底。
红军人生地不熟,他就派人暗中去把被国民党破坏的达拉沟、尼傲峡栈道和桥梁给修好了。
这可是帮了红军大忙,直接打通了去腊子口的通道。
红军这边呢,也都是讲究人。
虽然没人看着,但纪律在那儿摆着。
中革军委专门有规定,拿群众东西得给钱。
战士们进了粮仓,虽然饿得发慌,但谁也没乱来。
取了多少粮食,就在门板上写多少。
能给银元的给银元,没钱的就写借条。
林伯渠亲自写的条子,上面盖着苏维埃财政大印,那是正儿八经的承诺,说是等革命胜利了,拿着条子来兑换。
这一场“交易”,双方连面都没见,一句话都没说,但那份默契,比签了合同还牢靠。
靠着这批粮食,红军一口气攻下了腊子口,彻底甩掉了身后的追兵,北上的大路算是彻底通了。
没能等到那声谢谢
杨积庆这手“灯下黑”玩得漂亮,但终究还是没能瞒过有心人。
鲁大昌丢了腊子口,正愁没处撒气,也没法跟上面交代,索性就把屎盆子往杨积庆头上扣。
他向蒋介石告密,说杨积庆私通红军,给红军让路、送粮。
蒋介石那边本来就想收拾这些地方土司,这下算是抓住了把柄。
鲁大昌也没闲着,他花钱买通了杨积庆手下的几个亲信,在内部搞起了鬼。
1937年8月,悲剧发生了。
那天晚上,早已被收买的叛徒带着人冲进了土司衙门,发动了“博峪事变”。
杨积庆连同他的长子、亲属和部下,一共7个人,全都倒在了血泊里。
那一年,这位深明大义的土司才48岁。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红军的一条生路,可直到死,他也没能等到红军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
好在,杨家没有绝后。
那时候杨积庆的次子杨复兴才8岁,被人拼死救了出来。
这孩子后来继承了土司的位子,但他没忘杀父之仇,也没忘父亲走的那条路。
解放战争的时候,杨复兴带着队伍起义了,后来还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甘肃省政府里任职。
几十年后,甘南的博物馆里还留着当年红军写下的借条和印章。
那40万斤粮食,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历史的墙上。
它证明了在那个最黑暗的时候,人心并没有全黑透,总有人能在绝境里,为正义留那么一扇没上锁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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