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十二月的台北,《新闻一周》晚间时段突然插播一条简讯:“陈明忠叛乱案定谳,判处死刑。”很多人停下筷子,屏息聆听。彼时岛内仍在戒严,反对声音被迅速吞没,监狱高墙里,一位年近五旬的囚徒却在昏暗灯光下轻轻合上手中的《资本论》影印本——他明白,一场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回到半个世纪前,1929年,陈明忠出生于高雄冈山一个殷实的佃农家。他读的是日语课本,唱的是《君之代》,节日里向天皇鞠躬。街角的警察偶尔拍拍这位地主之子的肩膀,说声“良民票收好了”,便足以让少年心生骄傲——那时的他,相信自己是“皇民”。
真正的裂缝来自校门口。进入州立高雄中学后,高年级的日本学生常把台湾同学推到角落,冷冷吐出“清国奴”三个字。殴打、脚踢、撕课本,噩梦持续两年。直到十五岁,他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翻到汉文译本《三民主义之理论体系》,第一次读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几页纸犹如闪电,照亮了模糊的身世,也击碎了“日本人”的幻象。
随后爆发的太平洋战争,使台湾年轻人被迫身披日军军装。1945年初,陈明忠在高雄站上了开往南洋的军列,行李里塞着几张民报的剪报和偷偷抄写的《建国大纲》片段。列车缓缓启动,他听见旁人嘀咕:“我们究竟是给谁卖命?”一句话如钉子钉进心头。
1945年8月,日本天皇广播“终战诏书”,台湾街头瞬间翻转。欢迎典礼、挥舞青天白日旗、标语里写满了“祖国光复”。然而短暂欣喜不久即被现实掩埋。二二八风暴在1947年二月炸裂,枪声划破街巷,陈明忠奔走运送伤患,亲眼看见同乡被抓走、隔天抛尸港口。那一夜,他把日据时期的学生证扔进火盆,只留下那本被熏黑的《三民主义》。
1949年,大陆硝烟尚未散尽,中共中央决定“打入岛内”,派出千余名干部潜赴台湾。陈明忠在台中农专潜伏,负责联络青年,输送报纸与传单。情报网终被“保密局”掀翻,他1950年三月被捕。审讯室里灯火刺眼,“承认就减刑”的威胁不断重复,最终换来十年牢狱。狱中他背诵《共产党宣言》,在烟盒纸背面写下“民族、民主、民生”八字贴于墙角,算是给自己压岁钱。
1960年出狱后,台湾已进入“经济起飞”口号期。高楼与霓虹遮不住监控哨,统派活动依旧只能在茶楼、戏院的暗角进行。陈明忠利用家族关系转做米行,却常把仓库划出小间,留给逃亡者歇脚。有人提醒他“低调点”,他只是摇头:“怕死就不会活成今天。”
1976年春,安全部门再次锁定他。理由是“策动学生,企图武装暴乱”。同年五月深夜,他被黑头车押走。移送军法处后,检察官在卷宗上写下“意图颠覆政府”,直接上报蒋经国。判决书的空白处,死刑两字赫然在目。与此同时,纽约、东京、旧金山的留学生掏空口袋,凑出一万六千美元,买下《纽约时报》整版广告,写出醒目的英文呼吁:Free Chen Ming-chung。
国际舆论的聚光灯让台北当局退了一步。死刑撤销,改判十五年。陈明忠却已在看守所度过数不清的“敌我交锋”:老虎凳、电刑、水牢——侦讯官低声诱供:“把名字写下,你还能见到日出。”他闭目,只回一句“问心无愧”。之后的十年,他和难友用肥皂盒做活页夹,把报纸小字剪贴、分题讨论,甚至组织“狱中读书会”。有人戏称那间号房是“地下党校”。
1987年七月十五日,台湾宣告解除戒严。对陈明忠来说,铁门却并未当即敞开,判决依然存档。数月后,他以“保外就医”名义出了门,身上只带一条毛巾和一本磨烂的《马列主义史》。走出土城看守所,他深吸一口气,天空竟有久违的云彩。
很快,他成为岛内公开主张统一的少数声音。电视台请他上节目,主持人半开玩笑:“统派都被说成外省人,你一个高雄仔怎么也凑热闹?”他答得平静:“这岛两千三百万张身份证,写的都是‘中华民国’,翻译成日文还是‘支那’,难道不说明我们同根?”一句话,在场来宾无言以对。
1990年,他获得出境许可,赴日、美答谢营救者。东京羽田机场,昔日“皇民”的土地上,他头也不回地用中文说道:“我是台湾人,更是中国人。”这一幕,被随行记者记录在案,也成为岛内学生团体的传诵佳话。
晚年的陈明忠身体多病,旧刑伤时不时复发。即便如此,他依旧参加各类讨论会。有人劝他保存体力,他笑得爽朗:“别担心,命是人家争来给我的,总得用在正事上。”2019年11月,九十岁的他安静离世,病榻旁放着两样遗物:那本烧焦的《三民主义》和一枚已经褪色的“光复勋章”。
回看陈明忠的一生,从“皇民小学生”到“台湾最后的政治死刑犯”,再到公开倡议两岸统一的老人,轨迹似乎曲折,其实始终围绕着一个简单信念:台湾不是殖民附庸,而是中国版图的一部分。童年的屈辱、牢狱的折磨、海外的声援,皆未改其初心。承认自己是中国人,对他而言,从十五岁那天起,就不再需要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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