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想笑。
真的。
憋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看着一个自以为是的在你面前演情圣的时候。
苏瑶这时候也适时地把手放在了肚子上。
那个肚子平坦得很。
据说才两个月。
但在陈锋眼里,那里面装的是大清的皇位继承人。
“婉姐。”
苏瑶开口了,声音软糯,带着一股子南方口音,甜得发腻。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但感情这种事,真的不能勉强。”
“我和锋哥是真爱,这十年,我陪着他创业,陪着他应酬,我也不图什么名分……”
“这不,孩子来了,也是天意。”
她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显然是在家里对着镜子练过八百回了。
我没理她。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透的枸杞水。
有点涩。
“陈锋。”
我放下杯子,看着这个跟我睡了十五年的男人。
“房子是婚前财产,本来就是我的。”
“存款三成?你是指你那个明面上的工资卡里的三成吗?”
“至于孩子。”
我顿了顿,眼神从苏瑶那个平坦的肚子上扫过。
“你确定那是你的?”
陈锋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林婉!你嘴巴放干净点!”
“苏瑶跟了我十年,她是什么人我最清楚!”
“别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整天疑神疑鬼,满脑子都是算计!”
他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跳了一下。
苏瑶吓得往他怀里缩了缩,眼圈立马就红了。
“锋哥,别生气,婉姐也是一时想不开……”
“她平时在家里带孩子,接触的人少,难免会多想……”
听听。
这话说的。
里里外外都在骂我是个没见识的黄脸婆。
我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陈锋,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你第一次把她带回家吃饭的时候?”
我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天是你生日。”
“你说新招了个秘书,挺能干,带回来认认门。”
陈锋皱了皱眉,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
“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
我自顾自地说道。
“糖醋排骨,红烧肉,还有你最爱吃的油焖大虾。”
“苏瑶那天穿了条红裙子。”
“她在饭桌上,一直给你夹菜,一口一个陈总,叫得那叫一个甜。”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眼神不对。”
“但我没多想。”
“我觉得我老公是个正人君子,是个顾家的好男人。”
“我真傻,真的。”
我看着陈锋,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平静。
“后来,我在你衬衫领子上发现了口红印。”
“在你车里发现了长头发。”
“在你手机里发现了那些暧昧的短信。”
“我闹过,哭过,上吊过。”
“你呢?”
“你跪在地上发誓,说只是逢场作戏,说那是应酬需要,说你最爱的还是我。”
“那时候我怀着女儿,月份大了,舍不得打掉。”
“我就信了。”
“这一信,就是十年。”
陈锋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重新抽出一根烟,点上。
“都过去的事了,还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咱们好聚好散,别让外人看笑话。”
那个律师坐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苏瑶倒是挺直了腰杆,一脸胜利者的姿态。
“婉姐,你也别怪锋哥。”
“这十年,我也受了不少委屈。”
“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他,我不欠你的。”
我不欠你的。
这话说得真好听。
仿佛抢了别人老公,睡了别人男人,还成了受害者了。
“苏瑶。”
我喊了她一声。
“你今年三十了吧?”
苏瑶脸色一僵。
年龄是她的死穴。
虽然她保养得好,看起来像二十出头,但眼角的细纹是骗不了人的。
“怎么?婉姐是想提醒我老了吗?”
她冷笑一声。
“我再老,也比你这个黄脸婆强。”
“锋哥还是爱我的。”
“更何况,我现在肚子里有陈家的骨肉。”
她摸着肚子的手,像是在摸一块免死金牌。
我点点头。
“是啊,你有骨肉。”
“陈锋,你还记得五年前,你生那场大病吗?”
陈锋的手一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那是他这辈子最怕提起的事。
急性肾衰竭。
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时候公司刚起步,资金链断裂,他又倒下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完了。
连他的亲爹妈,都开始盘算着怎么分遗产了。
只有我。
我卖了娘家给我陪嫁的那套小公寓。
四处借钱。
衣不解带地在医院伺候了他三个月。
给他擦身,给他端屎端尿。
那时候苏瑶在哪里?
哦,她在陪客户。
据说是为了帮公司拉投资。
其实是在那个客户的床上。
这事儿陈锋知道吗?
他知道。
但他装作不知道。
因为那个客户后来真的给公司投了一笔钱。
那是陈锋翻身的本钱。
所以他对苏瑶,除了情欲,还有一种变态的感激和愧疚。
觉得这女人为了他,牺牲太大了。
真是感天动地。
“那次病好了以后,医生说什么来着?”
我盯着陈锋的眼睛。
陈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
他含糊其辞。
“不止吧。”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封口缠着白线。
很普通的一个袋子。
但在我拿出来的瞬间,苏瑶的眼皮跳了一下。
女人的直觉。
她感觉到了危险。
“陈锋,你是不是觉得,这十年,我就是个只会在家里带孩子、做饭、洗衣服的傻女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开了几家空壳公司?”
“不知道你在开曼群岛有个账户?”
“不知道你每个月给苏瑶转多少钱?”
陈锋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调查我?”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林婉!你这是侵犯隐私!是违法的!”
“违法?”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锋,咱们是夫妻。”
“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查自家账本,犯哪门子法?”
我把文件袋扔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陈锋脸上。
“这里面,是你这十年转移财产的所有证据。”
“每一笔,每一张单据,我都整理好了。”
“还有苏瑶名下的那三套房,两辆车,以及她在老家给她弟弟买的那栋别墅。”
“钱都是从公司账上走的,做的假账。”
“陈锋,做假账是要坐牢的。”
“你是想净身出户,还是想进去踩缝纫机?”
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文件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苏瑶也慌了。
她没想到我手里会有这些东西。
她一直以为我就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锋哥……她是吓唬你的……”
“那些账我都做得天衣无缝,她不可能……”
苏瑶的声音在发抖。
“天衣无缝?”
我冷笑。
“苏瑶,你是会计出身吗?”
“你大学读的是旅游管理吧?”
“你做的那些账,也就骗骗陈锋这种自以为是的法盲。”
“我大学读的是什么,你忘了?”
“我是学会计的。”
“注册会计师。”
“虽然这十年我没出去工作,但我的证一直都在。”
“你那些把戏,在我眼里,就像小学生过家家一样可笑。”
陈锋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苏瑶。
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你不是说账没问题吗?”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苏瑶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
“锋哥,我……我那是为了省税……”
“而且……而且这些钱我也没乱花,都是为了咱们的未来……”
“为了未来?”
我打断了她。
“是为了你弟弟的未来吧?”
“那个别墅装修得不错,欧式风格,花了三百万吧?”
“还有你那个赌鬼老爸,这几年在澳门输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都是陈锋的钱。”
“也就是我的钱。”
陈锋的身体在发抖。
他这人,最爱钱。
比爱女人还爱钱。
知道自己被当成提款机这么多年,比杀了他还难受。
“苏瑶!”
他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
苏瑶吓得一哆嗦,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锋哥,我错了……但我也是没办法……”
“我爸逼我,我弟要结婚……”
“但我对你是真心的啊!”
“你看,我都怀了你的孩子……”
她又搬出了那个护身符。
肚子。
陈锋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毕竟,儿子是他的命门。
钱没了可以再赚。
儿子要是没了,那就是断了香火。
他这种凤凰男,骨子里那种传宗接代的执念,比山还重。
“林婉。”
陈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算你狠。”
“这些证据你留着也没用,真要闹开了,我也没好果子吃,你也拿不到钱。”
“这样,存款给你五成。”
“不能再多了。”
“我要留点钱养儿子。”
他还在做梦。
还在想着讨价还价。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那一丝怜悯也烟消云散了。
这个男人,没救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还是他的儿子,他的利益。
根本没想过这十年对我造成的伤害。
根本没想过,我也是个人,也有心,也会痛。
“陈锋。”
我站了起来。
整理了一下衣摆。
那是一件很普通的风衣,穿了三年了。
但我今天觉得它格外得体。
“钱,我一分都不会少要。”
“属于我的,我都要拿回来。”
“至于你那个儿子……”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回头。
看着那个依然沉浸在“我有后了”的美梦中的男人。
看着那个依然在演戏的苏瑶。
我深吸了一口气。
说出了那句我憋了五年的话。
“陈锋,你是不是忘了,五年前你肾衰竭做手术的时候,顺便做了个结扎?”
“当时医生问你要不要保留生育能力,你说反正有女儿了,保命要紧,不想再折腾了。”
“字是我签的。”
“手术单还在那个文件袋的夹层里。”
“你自己看看。”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停了。
陈锋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像是一尊风化的石像。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五年前。
那场手术。
他当时昏迷不醒,确实很多字都是我签的。
但他醒来后,只关心肾保住了没有,根本没关心过别的。
而且,那之后他的身体确实不如以前了。
我们也基本没有了夫妻生活。
他一直以为是身体虚弱。
原来……
原来是结扎了?
那苏瑶肚子里的孩子……
是谁的?
陈锋的脖子像是生锈的齿轮一样,一点一点地转过去。
看向苏瑶。
苏瑶的脸,此刻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那是死灰。
透着一股绝望的死灰。
她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她以为陈锋只是身体虚弱。
她以为只要怀个孩子,就能母凭子贵,就能彻底上位。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陈锋是个太监。
“锋……锋哥……”
苏瑶的声音颤抖得像是在风中飘零的落叶。
“你听我说……这……这可能是医学奇迹……”
“有的结扎了也会复通的……”
“真的……我是爱你的……”
“这孩子真的是你的……”
她还在狡辩。
还在试图用那些苍白无力的谎言来掩盖那个巨大的绿帽子。
陈锋没说话。
他的脸开始扭曲。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蚯蚓。
他的眼睛充血,红得吓人。
十年。
他宠了她十年。
给了她钱,给了她地位,为了她要抛弃糟糠之妻。
结果呢?
她把他当傻子耍。
拿着他的钱养小白脸,养娘家。
现在还弄个野种来让他接盘?
甚至还要抢走他亲生女儿的财产给那个野种?
奇耻大辱!
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
“医学奇迹?”
陈锋终于出声了。
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阴森,恐怖。
他慢慢地伸出手。
抓住了桌上那个厚重的水晶烟灰缸。
那个烟灰缸是实心的。
很沉。
有棱有角。
“锋哥……你别乱来……”
苏瑶吓坏了。
她想跑。
但她的腿软了,根本站不起来。
只能惊恐地往后缩。
“我是孕妇……你不能打我……”
“孕妇?”
陈锋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去你妈的孕妇!”
“去你妈的真爱!”
“去你妈的儿子!”
哪怕隔着一张长桌,陈锋爆发出的那股力量也惊人得可怕。
他猛地抡起那个烟灰缸。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朝着苏瑶那张精致的、虚伪的脸,狠狠地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声。
鲜血飞溅。
苏瑶捂着额头,倒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血顺着她的指缝流下来,染红了那件白衬衫。
触目惊心。
陈锋像疯了一样。
冲过去,对着地上的苏瑶拳打脚踢。
“老子弄死你!!”
“敢给老子戴绿帽子!!”
“老子这十年喂了狗了!!”
那个律师吓傻了。
反应过来后赶紧冲上去拉架。
“陈总!陈总冷静点!要出人命了!”
场面一片混乱。
尖叫声,咒骂声,撞击声。
混成一团。
我站在门口。
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两个曾经合起伙来欺负我的人,现在像疯狗一样互咬。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有点想笑。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真爱?
这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陈总?
这就是那个心机深沉的秘书?
在赤裸裸的利益和背叛面前,都不过是丑陋的野兽罢了。
我转身。
推开门。
走出了那个充满了血腥味和闹剧的会议室。
外面的雨还在下。
空气湿润而清新。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我拿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110吗?”
“这里有人打架斗殴,伤得很重。”
“地址是XX路XX律所。”
“对,我是目击者。”
挂了电话。
我撑开伞。
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好听的声音。
我想起十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我嫁给陈锋。
那天我穿着婚纱,笑得像个傻子。
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噩梦的开始。
好在。
梦醒了。
天也快亮了。
至于陈锋和苏瑶的结局?
故意伤害罪,加上经济犯罪。
够陈锋喝一壶的。
而苏瑶?
那个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
那张引以为傲的脸也毁了。
再加上诈骗和做假账的罪名。
她的下半辈子,估计要在铁窗里度过了。
那个“儿子”到底是谁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
也许是那个前男友的,也许是某个酒吧艳遇的。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颗雷,终于炸了。
炸得粉身碎骨。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XX小学。”
我要去接我的女儿放学。
然后带她去吃顿好的。
肯德基也好,必胜客也好。
只要她开心。
以后。
我们娘俩的日子。
还长着呢。
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霓虹灯闪烁。
这座城市依然繁华,依然冷漠。
我突然觉得有点饿。
想吃楼下那家的小馄饨了。
皮薄馅大,汤里放点虾皮和紫菜,再淋上一勺辣椒油。
热乎乎的,一碗下肚,什么烦恼都没了。
这才是生活。
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生活。
而不是那个充满了谎言、算计、香水味和烟草味的豪宅。
那个豪宅,那个所谓的“家”。
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我在里面关了十年。
把自己的棱角磨平,把自己的尊严踩碎。
扮演着一个贤妻良母的角色。
每天算计着柴米油盐,算计着老公的脸色,算计着怎么斗小三。
累吗?
真累。
值得吗?
不值得。
但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我有女儿。
我要为她争取最大的利益。
如果不忍这十年,如果不搜集那些证据。
我现在可能已经被扫地出门了。
带着孩子,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那就太惨了。
我不做那样的人。
我是林婉。
我是注册会计师。
我从来都不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怨妇。
我是猎人。
哪怕这猎物有点恶心。
哪怕这狩猎的过程有点漫长。
但最终。
我赢了。
车子停在小学门口。
正是放学的时候。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期待和爱意。
这就是人间。
最真实的人间。
我下了车。
站在人群中。
不一会儿,那个熟悉的小身影出现了。
扎着马尾辫,背着粉红色的书包。
一蹦一跳地走出来。
“妈妈!”
她看见了我。
眼睛一亮。
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我怀里。
“妈妈,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爸爸呢?”
她仰着小脸问我。
我蹲下身。
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看着那双酷似陈锋,却比陈锋干净一万倍的眼睛。
我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爸爸出差去了。”
我说。
“要去很久很久。”
“以后,只有妈妈陪你了。”
“好不好?”
女儿愣了一下。
然后用力地点点头。
“好!”
“只要跟妈妈在一起,我就开心!”
她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那一瞬间。
我觉得这十年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真的值了。
“走,妈妈带你去吃必胜客。”
“耶!我要吃超级至尊披萨!”
“好,管够。”
我牵着女儿的手。
一大一小。
走在雨后的街道上。
路边的积水倒映着我们的影子。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
前路或许还会有些风雨。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有伞。
我有钱。
我还有她。
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那个贪婪虚伪的女人。
就让他们在彼此的撕咬中,烂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吧。
与我无关了。
真的。
再也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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