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章《论语》。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论语·卫灵公》
孔子说：“我还能看到史书中存疑的地方，这是古人的诚实，以待能者，绝不以己意妄断。犹如有马的人不善驯马，必得借助别人来调服，而自己决不逞能。这种人今天没有了啊。”
我们好像总有一种错觉：完美就是填满所有的空隙，强大就是搞定所有的问题。
细读孔子这句话，其中藏着一种我们已经遗失很久的生存智慧：在这个拼命想要填满一切的世界里，敢于留白和真诚，才是最稀缺的奢侈品。
史书里的空白，是智者留给自己的退路
孔子说“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意思是说，我还赶得上看见史书里有空白的地方。
古代的史官在记录历史时，如果遇到自己没搞清楚的事实，或者存疑的细节，绝不会为了让文章看起来通顺而胡编乱造。他们会选择把那段空着，留给后人去考证，或者干脆就让它空着。
这就叫“阙文”。
史书里的空白，不是疏漏，是史官留给后世的体面，也是对自己职业的敬畏。
然而，这种态度在今天看来简直不可思议。试想一下，如果你的周报里写着这一块我也没搞懂，所以先空着，老板大概率会让你卷铺盖走人。
我们习惯了用确定的语气去掩盖内心的慌张，用一堆正确的废话去填补认知的漏洞。
朱熹在编纂《论语集注》时，对待这一章的态度就十分有趣。这一章的前半句讲史书阙文，后半句突然讲起了借马，两者之间逻辑跳跃极大，前后逻辑似乎不太通顺，大部分学者都在试图强行解释，把它圆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朱熹没有。
他在《论语集注》里直接了当地说：“此章义疑，不可强解。”
你看，哪怕是理学宗师，面对千年前的断简残篇，不懂就是不懂，都不敢为了维护自己全知全能的形象去瞎编一个解释。朱熹选择了把疑惑留在那里，不强行闭环，不假装通透。
这恰恰就是孔子所推崇的“阙疑”精神。
比起用谎言或臆测去填满空白，诚实地把疑问留在那儿，才是对知识最大的尊重。
承认自己“不知道”，其实并不丢人。
这也正是孔子一贯的态度。《论语·为政》篇里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这其实是一个好习惯，而我们呢，往往忽略了这一点，自己明明不知道，却不愿意“认输”，总想“挑战”一番，这就是“假说”了。
现如今，这种“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态度，已十分稀缺了。
打开手机，随处是三分钟看懂量子力学、一句话讲透宏观经济的速成指南。似乎只要留一点知识盲区，我们就要被这个时代抛弃。于是我们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厚厚的枷锁，这层枷锁叫“我什么都懂”。
其实，承认自己的认知有缺口，并不会让你显得无能，反而会让你从虚假的完美中解脱出来，获得真实的自由。
允许自己不懂，是比“全懂”更难得的智慧。
它意味着你对自己诚实，也对这个世界保持了敬畏。那些历史书上的空白，不是缺陷，而是留给真相的尊严。
把马借出去，是给自己的人生松绑
这句话的后半句更意味深长：“有马者借人乘之。”
关于这句话，历代学者吵翻了天。东汉的包咸在注释里提供了一个非常务实且有趣的视角，他在注释里写道：“有马不能调良，则借人乘习之。”
意思是说，有的人家里虽然有良马，但他自己驾驭不了，或者不会驯马。这时候他不会把马锁在马厩里发霉，也不会硬骑上去摔个鼻青脸肿，而是大大方方地把马借给那些善于骑射的人去驯服。
这看似在讲借马，实则分明是一种极其通透的“资源置换”。
把自己驾驭不了的东西交出去，不是认输，是清醒。
《史记·淮阴侯列传》里的刘邦就是这样的人间大清醒。论带兵打仗，刘邦不如韩信；论运筹帷幄，刘邦不如张良；论搞后勤保障，刘邦不如萧何。
但他最擅长的本事就是“借人乘之”。
当韩信向他索要假齐王的封号时，刘邦虽然心里百般不爽，但还是封了。因为他知道，这匹烈马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发挥最大价值，而自己并不具备统帅千军万马决胜千里的微操能力。
倘若刘邦非要硬撑着自己当全军统帅，非要证明自己什么都在行，那大汉的江山恐怕早就因为他的瞎指挥而崩盘了。他放弃了“全能统帅”的虚名，却得到了“开国皇帝”的实利。
那些想把所有权力统统抓在手里的人，最后往往被权力累死；而那些敢于把“马”借出去的人，反而能腾出手来，去享受策马奔腾的风景。
可惜，孔子感叹“今亡矣夫”，看来在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末期，这种“不懂就空着”、“不行就让位”的风气就已经开始消失了。大家都开始不懂装懂，不行硬上，死要面子活受罪。
别活得太满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孔子怀念的其实是一种不装的生活状态。
史官不装懂，有马者不装蒜。
我们现代人活得太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把这种留白的能力弄丢了。
看一本书，非要逼自己每一页都读懂，读不懂就焦虑，最后书没看几页，挫败感倒是攒了一堆。其实遇到读不懂的地方，像古人那样留个“阙文”，直接跳过去又何妨？也许过几年阅历到了，自然就懂了。
愿意承认自己知识的盲区，是一种不带防御性的自信。
我特别喜欢朱熹那种不强行把两句话逻辑打通的解读态度。他没有硬要把“阙文”和“借马”扯上因果关系，而是诚实地记录下孔子随口聊到的两件旧事。这种解读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强求的通透。
生活里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严丝合缝的逻辑。如果你非要逼着自己把每一天都过得严丝合缝，把每一个问题都找到标准答案，把你的人设维持得滴水不漏，那你一定会活得很辛苦。
允许自己有一点不完美，允许生活有一点断裂。
毕竟，只有当你不再试图掌控一切的时候，你才真正拥有了一切。
这种坦然，大概就是我们在内卷时代最需要的解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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