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的重庆电讯处,技正张祖培突然发现,短波收听表上多出一道清晰电流声,信号从陕北方向传来,稳定而有力。军调部工程师凑过去听,碎碎念:“怪了,我们手里的设备做不到这么远。”没人知道,这正是“英国贵族牌”电台的第一次亮相。
沿着无线电波的轨迹,目光回到半年前的晋察冀。林迈可,牛津毕业,工党议员之子,拥有典型的英国上流身份,可此刻他身披灰黑棉布军装,手指被焊锡烫得起泡。旁人看得心疼,他却笑说:“疼点好,说明线路通了。”这种带点幽默的坚韧,八路军战士记了一辈子。
林迈可走上这条路,并非一时冲动。卢沟桥枪声响起后,他放下象牙塔生活,进入北平地下交通网,用外交护照替八路军往来搬运显影粉、奎宁、电阻管。李效黎是他的学生,山西姑娘,嗓音清亮,敢闯敢拼。两人因掩护伤员相识,又因密码训练相知。婚礼在一九四一年冬天草草举行,礼物只有一部被拆成零件的电台,象征他们共同的事业。
珍珠港事件把华北推向风口浪尖。夫妇俩暗下决心:离开沦陷的北平,投向缺设备、缺技术却最需要电讯支援的敌后根据地。跋涉到晋察冀后,他们靠拼凑零件教出几十名报务骨干。只是,日本“扫荡”加剧,国民党补给又逐步断流,华北敌后经常“断电”。林迈可意识到,如果不把情报与国际社会连成一线,抗战舆论将完全被重庆方面把持。
此时的延安,也正焦虑对外广播覆盖不足。英国工社与美军联络组多次来电询问八路军归口情况,却苦于收不到稳定回报。于是,一封请求书飞抵延安:林迈可愿携妻女赴总部,建大功率发报台,联通中外。晋察冀军区再三挽留无果,只得批准。
骑兵营护送队伍从塞外出发,风沙扑面。日行夜宿一个多月,五月十五日抵达宝塔山下。第二天傍晚,杨家岭窑洞灯光暖黄,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早已候在门口。毛泽东微笑着伸手:“远道辛苦,陕北欢迎你们。”李效黎轻声答:“主席,我们总算赶到了。”短短对话,后来成为延安干部学习英语的口语教材。
延安没有富余的铜材,林迈可便领着学员拆旧电机,融铜自制线圈;没有绝缘漆,他就用桐油反复浸涂;没有精密电表,便请工匠用竹片做指针。一个月后,三十米波段大功率短波机组试射,信号越过祁连山,直抵加尔各答美军监听站。回报清晰,“YANAN”呼号第一次写进盟军日常情报通报。
消息传到重庆,国防部情报司开会讨论。负责对日心理战的军官摊手:“咋办,人家陕北破窑洞,竟比咱们中央台更远距。”有人暗示向美方申请增援,却碰壁——美援优先给驻印、滇缅部队,重庆也要排队。
有意思的是,延安电台不仅播新闻,还承担译电中继。上海滩地下党深夜发来日军物资调运表,经延安翻译、加密,再由林迈可转报伦敦。伦敦《泰晤士报》转引时署名“华北自由电台”,暗地里却明白是林迈可的手笔。国民党情报部门越听越气,奈何频率飘忽,始终锁不住源头。
电台运转后,林迈可被授予“十八集团军司令部通讯部技术顾问”。朱德写信感谢:“阁下之助,胜千军万马。”信只有半页,却被延安印务局排成海报,贴在党校走廊,鼓励学员钻研技术。
一九四五年八一建军节前夕,毛泽东在招待会上对林迈可说:“你的电台,让敌后声音传到世界,这是枪杆子做不到的。”对话旁人听来轻松,实则透露中共对国际舆论战的重视。舞曲响起,毛泽东又拉李效黎试跳华尔兹,不得不说,那一幕被摄影师抓拍,后来成了英文版宣传册的封面。
抗战胜利,重庆谈判却无果而终。林迈可忧心,中国若再战,电台就要改为战时频率。他萌生回国游说两党停火的念头。同年十二月,他携妻女踏上去重庆的卡车,临行前向毛泽东请教:“国共合作还能有什么共同点?”毛泽东沉吟片刻:“但求人民不再流血。”短短十二字,林迈可默记。
回到伦敦后,他在下议院陈词,提出向双方同时提供重建物资以换停火,提案被冷处理。英国忙于本国战后经济,根本顾不上遥远东亚。几个月后,解放战争全面爆发,延安电台转场晋西北,再度漂移频率,直到一九四九年春并入华北人民广播总站。
遗憾的是,林迈可再未踏足黄土高原。不过,那座由旧铜线、竹杆、桐油拼出的短波机,已在中国通信史上留下响亮坐标;它向外界证明,不靠充裕的军费,也能让一个苦苦抗战的政党把声音送出山沟。对国民党而言,羡慕之余,更感苦涩——技术差距其实来自决心,而非贵金属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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