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语:山河家国,客从何处来?此心安处,便是吾乡。故乡,是灵魂安放的地方。特开设“故乡”栏目,为您讲述他们的故乡故事。
导读:我喜欢雪,尤其是家乡的雪,因为那雪一样的男子和梅一样的女子。
冬天, 应该有雪。有雪,才有四季分明。有雪,才叫冬天。有雪,是冬天里最浪漫的遇见,尤其在南方。一炉炭火,一壶好茶,看窗外雪飘,听炉上茶沸,或三五好友共品,或一人静坐,皆为美事。漫天飞舞的雪花是冬之画笔,就像沁人心脾的花香是春之舞蹈,轻柔拂面的凉风是夏之诗行,色彩斑斓的落叶是秋之吟唱一样。
(一)
我喜欢雪,尤其是家乡的雪。小时候的冬天是真冷,一说冬天,人们马上就会想到漫山遍野,银装素裹,鹅毛大雪一下就是好几天。雪后初霁,清早起来,抬头就能看见茅草屋檐下那一串串晶莹剔透的长珠子,孩子们举起一双双冻红的小手蹦起来,跳起来,一把扯下,往冒着白气的小嘴里一塞,“嘣嘣噶”啃得生香,比现在小孩大热天在空调房里吃哈根达斯的味儿强多了。
一入冬,小孩们就天天等着下雪。因为下雪就可以不去上学,可以提着火笼子在老屋场的大堂屋里开开心心地玩公兵追强盗、踢键子、跳房子。
而大人们则在堂屋大门左侧的石对磡上忙活,“嗨哟,嗨哟”一脚、两脚,三四脚,光光溜溜的木踏板踩下去,马上又会弹上来,踩的人虽着破衣烂衫,毫不御寒,但见他们满面红光,额头直冒热汗,上衣脱了一件又一件。
石臼里的米也被磨成雪白雪白的细粉,这些像雪花一样的米粉末,经勤劳主妇们的巧手搅拌、搓团后,会被镶嵌在一个个雕有花鸟虫鱼的木印模里,然后往撒满雪白粉末的长案板上一磕,“啪”的一声,伴随着雪花般轻扬的薄尘,一个个米粑便脱印而出,家乡人叫它印花粑,小时候过年家家户户都会做这种美食。
堂屋左侧早已架好柴火,白白的印花粑从热气腾腾的木蒸笼中端出来稍稍冷晾后,妈妈们会找来一根竹筷沾上红色可食颜料,往米粑的花蕊处蘸上一点,叫作“点红”。急不可耐的小孩儿瞅着妈妈转身的空档儿,抓起一个米粑拔腿就跑,躲在屋场边的盖着厚厚积雪的柴火堆里边吃边偷着乐。
多年之后的我,诵读着《诗三百》,真的相信它就是古人劳动时创作的,因为小时候这幅家乡雪景图让我相信,劳动真的能让人快乐,能让人心生温暖。
(二)
我喜欢雪,尤其是家乡的雪,干干净净。不沾灰不染尘,干干净净的才是雪。沾了灰,染了尘,脏了就融了,就不再是雪。
家乡的雪,挂在山头,披在田间都是白白的,干干净净的。非行人必经之处,雪,总是干干净净地呆在那儿,越是干净的地方,人们越不忍心下脚。
玩雪的孩子用草籽花将又烂又湿的旧解放鞋上的泥擦得干干净净,再一脚踩下去,吱吱作声,望着自己留下的雪白小脚印,欢快拍手,得意极了。
不像城里的雪,一个上午就会面目全非,要么被人踩得没有雪的模样,要么被人铲走,胡乱地倒在垃圾或枯叶堆里,化成一摊又黑又脏的污水。
我喜欢雪,尤其是家乡的雪。因为雪越来越少见,等一场雪,要从冬天望到春天。城里一年难得下一回雪,乡下也难得下雪了。
去年的冬天,家乡没有等来一场雪,却等来琼瑶的《当雪花飘落》。那几天手机不断推送家乡人们在三湖镇大波村琼瑶祖居兰芝堂自发悼念的视频。不读她的遗作“当雪花纷纷飘落/我心里轻轻地唱着歌/终于等到这一天/生命里的雪季没有错过……”真不知道她也是喜欢雪的,更不知道家乡还有她的祖居兰芝堂。
但我知道家乡有一位先贤应该也是喜欢雪的,他是湘军水师创始人彭玉麟,与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并称晚清四大名臣,号称“雪帅”。
家乡流传彭玉麟的轶事很多。比如,他为官清廉、战功赫赫,却“不三要”: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命,所以“彭公一出,江湖肃然”。
再比如,他铁血柔情一生一世只专一人的旷古绝恋催人泪下。彭玉麟1816年隆冬生于安徽安庆,与外婆养女梅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有情人终未成眷属。1832年,彭玉麟随父母回原籍衡阳县渣江镇,1843年,因舅舅身亡,他遣人接外婆和梅姑至渣江奉养。彭母主事,将梅姑嫁作他人妇。不久梅姑死于难产,彭玉麟亦娶她人,但一腔心思在梅花,在她殁后画梅万幅以寄哀思,每画必题梅花诗“兰宾竹友皆零落,惟有寒梅是主人”“冰雪心肠尘不染,自然淡雅得天真”……
(三)
记得那年隆冬,一夜的雪,回雁七十二峰白了。青山不老,因雪白头。望着窗外,我想这雪,该去彭玉麟故居退省庵赏。下雪,该有梅。腊梅不争,因雪溢香。这梅,也该去退省庵访。
走进湘江边上那古老的院落,雪在劲舞,梅正吐蕊,空无一人,只有那雪一样的男子和梅一般的女子雕塑静静相依在那里,聆听着一片片雪花在他们身上飘落无声,不敢、不忍惊扰他们……
踏雪寻梅,捧着手心中的丝丝清凉,嗅着淡淡暗香,望着墙上一幅幅兵家梅花手迹,感慨万千……最纯的情当是梅为雪香,红冷绝艳,一生只愿与雪融。最深的情是笔为她舞,万紫千红只画她一朵。枝是她,花也是她,朵朵都是她,笔笔是她,点点滴滴还是她。最长的情是魂为她牵,可不娶不嫁,可不牵不挂,纵“伤心人别有怀抱”,亦“一生知己是梅花”。而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生死恋看似轰轰烈烈,实则简单虚空。他未为她置豪宅,她亦未承欢于他,只是灵魂相望,便生死相依。
一个物化或者物控的人大抵不会爱或说少真爱,也难得到爱。人是凡身肉胎,要以货养身,而物欲往往容易遮盖蒙蔽人的心眼,有时人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尤其在物质匮乏时,把物欲满足当成温情甚至爱情的情况并不鲜见,错配了很多油盐夫妻。好比风雪夜归人,原本不过是想要一盆火,突然多了一个吻,便想到一张床,一间屋……到最后才发现真正要的也就是一盆炭火暖心而已。
真爱当如雪,不沾灰不染尘,一旦沾染物欲、情欲便脏了化了,很难说是真爱了。且看晚清第一奇男子彭玉麟“予以寒士来,愿以寒士归也”, 在从军初始就发誓不藏私财,他在家书中告诫家人钱财越多,忧患越多。说自己在军中“不食荤腥,但嚼菜根,觉得甜蜜有陈果回味之妙”。由是观之,惟有强大的内心世界,不为外物所控,才会清心寡欲。
心廉之人有真情,心贪之人皆薄情。惟有心头皆是雪,才有知己是梅花,只因怕弄脏了心中雪花,才会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命。
我喜欢雪,尤其是家乡的雪,因为那雪一样的男子和梅一样的女子。
家乡无所有,聊赠一瓣雪。
文 | 冯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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