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六,教了三十年小学语文,去年刚退休。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我绝经快两年了,这两年里,我总觉得自己像棵被霜打过的老槐树,叶子蔫了,精气神也提不起来。孩子们都在外地成家立业,老伴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人,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就是坐在阳台翻以前的教案,有时候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能发呆一下午。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找点事儿干,跳广场舞吧,我肢体不协调,跟在队伍后面像个提线木偶;报老年大学吧,学书法我手抖,学唱歌跑调,最后也不了了之。直到三个月前,小区门口的超市偶遇老周,我的日子才算有了点不一样的颜色。

老周是退休的银行保安,比我大六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头足,腰板挺得笔直,说话还带着点以前当保安时的认真劲儿。我们俩算是老熟人了,住一个小区快十年,以前我下班晚,他值夜班,总能在小区门口碰到,互相点个头问声好。那天他在超市买小米,我在挑西红柿,他主动跟我搭话:“李老师,退休了咋还自己买菜?孩子们没回来陪你?”

我叹了口气,说孩子们忙,他也跟着叹气:“我家那口子走了五年,儿子在国外,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 就这一句话,把我俩的距离拉近了。那天我们在超市门口站着聊了快半小时,聊孩子们,聊退休后的无聊,聊以前上班的趣事,越聊越投缘。

后来老周就常来找我散步,有时候他会带点自己烙的葱花饼,有时候我会煮碗银耳汤给他带下去。他话不多,但很会听人说,我跟他抱怨绝经后总失眠,身上忽冷忽热,情绪也不稳定,他不会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话,就说:“我听小区张阿姨说,多出去走走能好点,要不咱们搭伙去旅个游?”

我当时吓了一跳,活了五十多年,除了以前学校组织的团建,我几乎没出过远门,更别说跟一个异性搭伙旅行。我犹豫了好几天,一方面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怕小区里的人说闲话;另一方面,又实在想逃离这个空荡荡的家,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老周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又来找我:“李老师,咱们就是结伴而行,互相有个照应,你要是不放心,咱们把行程都规划好,住也住相邻的房间,费用AA制,咋样?”

他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没理由拒绝了。我们选了去云南,我一直想去看看大理的洱海,老周说他想去丽江古城逛逛。出发前,老周做足了功课,打印了厚厚的行程单,连每天吃什么、坐哪趟车都标得清清楚楚。他还特意给我准备了一个小药包,里面装着晕车药、感冒药、创可贴,甚至还有我提过的缓解潮热的清凉贴。

坐火车去大理的路上,我心里还有点打鼓,毕竟跟一个不算特别熟的人单独出门,总觉得有点别扭。老周倒是挺自然,给我泡了杯热茶,又拿出自己带的坚果分给我:“李老师,你尝尝这个,我女儿从国外寄回来的,挺香。” 他跟我讲他以前在银行当保安的日子,说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存钱取钱,见证了好多人的喜怒哀乐;我跟他讲我教过的学生,讲那些调皮捣蛋又可爱的孩子,讲我站了三十年的讲台。聊着聊着,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居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到大理的那天,天气特别好,蓝得像被水洗过的天空,远处的苍山连绵起伏,脚下的洱海波光粼粼。老周帮我提着行李箱,一路走一路给我介绍:“李老师,你看那片云,像不像咱们小区门口卖的棉花糖?” 我忍不住笑了,这老头,还挺会比喻。我们住的民宿就在洱海边,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大海,晚上睡觉能听到海浪声,那是我绝经后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在大理的日子,我们像两个老朋友一样,每天慢悠悠地逛。老周体力比我好,却总故意放慢脚步等着我,我走累了,他就找个阴凉地儿陪我歇着,给我递水擦汗。有一次我们去爬苍山,走到一半我实在走不动了,气喘吁吁地说:“老周,我不行了,咱们回去吧。” 他没勉强我,反而笑着说:“没事,咱们出来玩就是图个开心,不用非得爬到山顶。” 他找了个观景台,陪我坐着看山下的风景,风一吹,特别凉快,他跟我说:“李老师,你看,就算没爬到山顶,也能看到这么美的景色,人生也是这样,不一定非得追求完美,知足常乐就好。”

我心里一动,这话戳中了我。绝经后,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开始走下坡路,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整天唉声叹气。可跟老周出来这几天,我发现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我会为了一朵路边的小野花开心,会为了洱海边的日落欢呼,会跟老周一起在小吃街吃烤乳扇,辣得直咧嘴也觉得过瘾。

有天晚上,我们在洱海边散步,月光洒在海面上,亮晶晶的。老周突然说:“李老师,我这辈子,除了跟我老伴,就没跟别的女人这么自在地逛过。以前在银行当保安,每天绷着神经,生怕出点差错,退休后一个人,总觉得日子过得没滋味,遇见你之后,好像又有盼头了。” 我没说话,心里却暖暖的。我知道他的意思,我也是这样。

在丽江古城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对跟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夫妻,他们也是退休后出来旅行的,跟我们聊得很投缘。那大姐拉着我的手说:“妹子,咱们这个年纪,能找到个合得来的人一起出来玩不容易,别想太多,开心最重要。” 是啊,开心最重要。我跟老周之间,没有年轻人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和默契。他知道我不吃香菜,每次吃饭都会提前跟老板说;他知道我怕晒,总会把遮阳伞往我这边倾斜;我知道他胃不好,会提醒他按时吃药;我知道他喜欢喝茶,会给他带我家里的明前龙井。

旅行快结束的时候,我跟老周坐在丽江古城的一家小茶馆里,喝着茶,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老周说:“李老师,回去之后,咱们还像现在这样,每天一起散散步,有空了再去周边逛逛,咋样?” 我笑着点头:“好啊。”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甜言蜜语,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回来之后,小区里确实有人议论我们,说我们孤男寡女搭伙旅行,不像话。我刚开始还挺在意,老周却劝我:“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自己过得开心就行,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慢慢地,我也想通了,五十多岁的人了,经历了大半辈子的风风雨雨,还有什么比自己开心更重要的呢?

现在的我,再也不是那个整天唉声叹气的老太太了。每天早上,我会跟老周一起去小区旁边的公园打太极;上午,我们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分工合作,他洗菜,我做饭;下午,要么在家看看书,要么一起去附近的公园散步聊天;晚上,有时候会一起看个电视剧,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乘凉。

我发现,绝经并不是人生的终点,而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以前我总觉得,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就该围着家庭转,就该接受自己变老的事实,可跟老周一起旅行之后,我才明白,不管多大年纪,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们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不需要山盟海誓的承诺,只需要一个能陪着自己,互相照应,一起分享生活点滴的人。

日子就像一杯温茶,平淡却暖心。五十多岁的我们,搭伙旅行,也搭伙过日子,在往后的岁月里,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赏花开花谢,把剩下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花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