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渗进苏文娟的每一个毛孔,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紧紧裹住她。她数着天花板上的格子,从左上角第一个开始,横着数到第十三个,再竖着数到第八个。这是入院的第二十天,她已经能闭着眼睛数出整个病房天花板的裂缝分布。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这二十天里,它响过十七次,其中十一次是社区居委会打来询问退休老人体检事宜,三次是保险公司推销,两次是前同事转发养生文章,一次是电信催缴话费。没有女儿林晓月的电话,没有女婿陈明的声音,连三岁外孙女朵朵的咿呀学语都不曾从听筒里传来。
护士小张端着药盘进来,见苏文娟又在看天花板,轻叹了口气:“苏阿姨,您今天感觉好些了吗?医生说您明天可以出院了。”
苏文娟缓缓转过头,脖颈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作痛。她六十三岁,不算太老,一场突发的急性胰腺炎却把她打垮了。发病那晚,她疼得跪在卫生间冰冷的地砖上,用最后的力气拨通了120。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午夜寂静时,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明天是1号,该给晓月转生活费了。
“小张,”苏文娟的声音有些哑,“能帮我个忙吗?”
“您说。”
“教我用一下那个……转账软件。我想把一笔定期转到活期账户里。”
小张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教会这位头发花白的退休教师操作手机银行后,小张走到护士站,对同事小声说:“那位20床的苏阿姨,住院二十天,一个家人没来看过。明天出院,连个接的人都没有。”
苏文娟听不见这些议论。她戴上老花镜,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缓慢而坚定地操作着。每月1号自动转账给女儿林晓月的15000元设置,被她取消了。然后,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那是去年春节时她给晓月拍的照片,女儿穿着红色毛衣,在厨房包饺子,侧脸温柔。她盯着看了很久,最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第二天出院,苏文娟自己叫了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她提着行李袋站在医院门口,赶忙下车帮忙。“阿姨,您家人在哪?怎么让您一个人出院啊?”
“他们忙。”苏文娟简短地回答,坐进车里,报出地址。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她看见街角那家甜品店,晓月小时候最爱吃那里的双皮奶,每次考试得了好成绩,苏文娟都会带她来,看女儿小口小口吃得满足的样子,比自己吃了蜜还甜。她看见小学门口,想起无数个下雨天,她撑着伞等晓月放学,女儿像小鸟一样扑进她怀里,说“妈妈我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她看见婚纱店橱窗,想起七年前,晓月穿着婚纱从试衣间走出来,美得让她瞬间红了眼眶。那时女儿挽着她的手臂说:“妈,我永远是您的贴心小棉袄。”
贴心小棉袄。苏文娟在心里重复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没有弧度的表情。
回到家,打开门,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二十天无人居住的房间,连灰尘都显得寂寥。沙发上还摊着她发病前正在织的毛衣,粉色的,给朵朵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夏天她和晓月一家在海边的合影。照片上,女婿陈明抱着朵朵,晓月搂着她的肩,四个人都在笑。阳光刺眼,每个人都眯着眼睛,可那笑容看起来那么真实。
苏文娟放下行李,没有开灯,在昏暗的客厅沙发上坐下。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她从包里翻出出院小结,医生嘱咐要静养,低脂饮食,定期复查。她一条条看下来,想着明天该去买些什么菜,该去药房取哪些药。然后她想起,从今天起,每月1号不会再有一笔15000元的固定支出了。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轻松,紧接着又是一阵钝痛。
她起身打开灯,开始收拾屋子。从沙发缝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已经干瘪的橘子——那是朵朵上次来时偷偷藏起来的。从电视柜下面扫出一辆玩具小汽车。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晓月的字迹:“妈,我带走了你冰箱里的酱牛肉,朵朵爱吃。周末来看你。”日期是两个月前。那个周末,他们没来,晓月发微信说朵朵有点咳嗽,改天。
苏文娟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她又捡起来,小心地展平,夹进了一本书里。她骂自己没出息,可手指已经这么做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社区养老服务群的消息,通知老年食堂下周菜谱。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微信。
晓月的头像上亮起一个红点。
“妈,这个月的生活费你转了吗?陈明说没收到银行短信提示。”
苏文娟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没有问候,没有关心,直奔主题。她想起二十天前,她疼得意识模糊时,曾给晓月打过电话。女儿接得很快,背景音嘈杂,好像在商场。
“妈,什么事?我和陈明带朵朵在游乐场呢。”
“晓月,我肚子疼得厉害……”苏文娟的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吃坏东西了吧?家里有没有肠胃药?先吃点,我们晚上过去看你啊。朵朵,别跑那么快!”
电话挂了。那是她们这二十天里最后一次通话。所谓的“晚上过来”,自然没有成行。
苏文娟没有回复消息。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烧水。水壶鸣叫时,手机开始连续震动。屏幕一次次亮起,是晓月打来的微信语音。苏文娟没接,水开了,她给自己泡了杯淡淡的绿茶,坐到窗边慢慢喝。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意渐浓。她想起晓月上大学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她送女儿去火车站。晓月背着大大的双肩包,拖着行李箱,回头朝她挥手:“妈,回去吧!我会常打电话的!”
那时是真的常打电话。一周两三次,宿舍里发生了什么趣事,食堂哪个菜好吃,教授讲课有意思,事无巨细都要分享。后来,电话渐渐少了,从一周两三次变成一周一次,再到半月一次,最后成了固定模式:每月1号,钱到账后,晓月会打个电话,说几句“钱收到了,谢谢妈”,然后匆匆挂断。
苏文娟不是没觉察到这种变化。女儿结婚时,她拿出大半积蓄,又向亲戚借了些,凑了六十万给他们付婚房首付。晓月抱着她哭,说“妈,等我们条件好了,一定好好孝顺您”。婚后第一年,女儿女婿每周都回来吃饭。第二年变成两周一次。第三年,朵朵出生,晓月说带孩子太忙,一个月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第四年,女婿陈明说要创业,晓月犹犹豫豫地开口:“妈,陈明那边资金有点紧张,我产假工资又低,您看……”
“需要多少?”苏文娟问。
“要不……您每月补贴我们一点?等陈明公司走上正轨,加倍还您。”
苏文娟算了算自己的退休金,每月八千多,自己节俭点,能省出五千。但她想给女儿多点支持,一咬牙:“我给你一万五。不够再跟我说。”
“妈,您太好了!”晓月的声音充满感激。
那是四年前。最初几个月,晓月还会时不时发朵朵的照片和视频,说“外婆给的奶粉钱”“外婆给买的新衣服”。后来,视频变成了转账截图,配上两个字“收到”。再后来,连这两个字都省略了,只剩每月1号银行自动转账成功的提示短信,孤零零地躺在苏文娟手机里。
茶杯里的水凉了,苏文娟重新倒上热水。手机终于安静下来,但很快又开始震动,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晓月”两个字。她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闪烁,一遍,两遍,三遍,最后归于沉寂。
然后是微信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
“妈,你怎么不接电话?”
“生活费到底转没转?”
“陈明公司这个月要付货款,就等这钱周转了。”
“朵朵的幼儿园学费也该交了。”
“妈,你在家吗?”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看到最后一条,苏文娟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住院二十天无人问津,现在问她是不是出事了。她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缓慢地打字:“没事。出院了。”
几乎是瞬间,晓月就回复了:“出院?出什么院?妈你生病了?”
苏文娟没有解释,只是又发了一句:“从今往后,生活费没有了。你们自食其力吧。”
打完这行字,她关掉手机,拔掉座机电话线,走进卧室,和衣躺在床上。窗帘没拉,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闭上眼睛,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但心里那块堵了二十天、甚至更久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急促,持续,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苏文娟躺着没动。门铃响了足足五分钟,然后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她有给晓月留备用钥匙。
“妈!你怎么回事啊!”晓月几乎是冲进来的,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又急又响。她身后跟着陈明,还有揉着眼睛、显然刚被吵醒的朵朵。
苏文娟慢慢从卧室走出来,看见女儿一脸焦躁,女婿眉头紧皱,外孙女怯生生地躲在爸爸腿后。晓月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风衣,妆容精致,手上拎着当季新款包包。苏文娟记得那个牌子,上次在商场看到标签,要一万多。她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这件毛衣,还是三年前买的,袖口已经磨得起球了。
“妈,你说清楚,什么叫生活费没有了?还有出院是怎么回事?你生什么病了?”晓月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里的不满多过关心。
苏文娟走到沙发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陈明先坐下,掏出烟,想到什么又放了回去。晓月没坐,双手抱胸站在客厅中央:“妈,你别吓唬我们。陈明公司这个月真的很紧张,好几个员工的工资要发,货款要结。朵朵幼儿园学费一学期就要三万多,下周一就是最后缴费期限。你现在说不给就不给了,我们怎么办?”
朵朵似乎感受到紧张气氛,小声说:“妈妈,我渴。”
“等会儿!”晓月不耐烦地说,眼睛仍然盯着苏文娟。
苏文娟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到朵朵面前蹲下:“来,朵朵,喝水。”
小女孩接过水杯,小声说:“谢谢外婆。”
“不客气。”苏文娟摸了摸朵朵柔软的头发。孩子身上穿着一件精致的连衣裙,她认出是某个昂贵的童装品牌。上次晓月发朋友圈说“给宝贝最好的”,配图就是这件裙子,标价一千二。
“妈,你别转移话题!”晓月声音提高了几度,“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住院不告诉我们?还有生活费,这都四五年了,怎么说停就停?”
苏文娟直起身,看着女儿。晓月今年三十三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皮肤紧致,眼神明亮,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被精心保养、生活无忧的气息。这种气息,是她每月一万五,持续四年,共计七十二万元人民币堆砌出来的。而她住院二十天,瘦了十二斤,出院时护士说她营养不良,需要加强补养。
“我得了急性胰腺炎,住院二十天。”苏文娟平静地说,“发病那晚我给你打过电话,你说晚点过来,一直没来。医院登记家属联系方式,我写了你的名字和电话,护士说联系过你,你手机关机。”
晓月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辩解道:“那天朵朵发烧,我陪她在医院,手机关了静音……后来,后来事情一多,我就忘了。可是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住院了?你可以再打给我啊!”
“我昏迷了两天。”苏文娟的声音依然平静,“醒来后,觉得没必要打了。”
客厅里一阵沉默。陈明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妈,您生病了怎么不早说呢?我和晓月要是知道,肯定马上去医院照顾您。您看这事闹的……不过现在您出院了,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死不了。”苏文娟说。
这三个字让晓月脸色变了:“妈,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这不是关心你吗?你住院不告诉我们,现在突然停生活费,你还觉得你有理了?”
“我没有觉得我有理。”苏文娟看着女儿,“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决定。从今天起,我不再给你们任何经济支持。你们三十多岁的人了,有手有脚,应该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
“你!”晓月气得脸发红,“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压力多大?陈明公司刚起步,每个月都在亏损!我的工资付完房贷就所剩无几了!朵朵上学、培训、吃穿用度,哪样不花钱?你是我妈,帮帮我们怎么了?别人的爸妈都是掏空六个钱包支持子女,你就我一个女儿,你的钱不给我花给谁花?”
苏文娟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沙发靠背。这样的话,晓月不是第一次说,但这一次,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她想起自己年轻守寡,一个人拉扯晓月长大的那些年。她白天在学校教书,晚上接私活批改作业到深夜。晓月要学钢琴,她咬牙买了二手的,自己跟着教材学,再一点点教女儿。晓月考上重点中学,她高兴得哭了一夜,然后更拼命地工作,给女儿挣补习费。那些年,她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下过一次馆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把所有的爱、所有的钱、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了这个女儿身上。
“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苏文娟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过去四年,我给了你们七十二万。我退休金一个月八千二,每月给你们一万五,剩下的缺口,我用积蓄补,用以前的稿费补。我的积蓄快见底了。这次住院,押金三万,医保报销后自费一万六,是我最后的存款。”
晓月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个数字。陈明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七十二万……”晓月喃喃道,“有那么多吗?”
“每月一万五,四年,你算算。”苏文娟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手写账目。她走回来,把笔记本递给晓月。
晓月接过,一页页翻看。从四年前的第一笔开始,每月1号,15000元,一笔不落。旁边有时会有小字备注:“本月稿费收入3200,补足生活费”“取出定期存款20000,补足生活费”“接校对私活收入1500,补足生活费”……翻到最近一页,是三个月前,备注写着:“积蓄仅余85600元,需节省开支。”
“妈,你……”晓月抬头,眼神复杂。
“我六十三岁了,这次生病让我想明白很多事。”苏文娟坐下来,声音疲惫但清晰,“我得为自己活着了。我得留点钱养老,看病,应付突发情况。我不能再为了给你们维持体面生活,把自己榨干。”
“那我们怎么办?”晓月的语气软了下来,但更多是慌乱,“房贷一个月一万二,朵朵幼儿园一个月五千,还有车贷、物业费、水电煤气……妈,你真的要看着我们破产吗?”
陈明终于开口了,语气带着恳求:“妈,我知道我们这几年靠您支持,确实不应该。但我的公司真的在关键时期,再有一年,只要一年,肯定能走上正轨。您再帮我们最后一次,行吗?我保证,等公司盈利了,连本带利还您!”
“是啊妈,”晓月接话,眼眶红了,“你就忍心看着朵朵跟着我们受苦吗?她从小没吃过苦,要是我们付不起学费,她连现在的幼儿园都上不了……”
朵朵似乎听懂了,小声抽泣起来:“外婆,我想上幼儿园,我喜欢王老师……”
苏文娟看着哭泣的外孙女,心像被揪紧。她伸手想把孩子揽过来,晓月却一把将朵朵抱到自己身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妈,你看看朵朵,她才三岁,你舍得吗?”
“我不舍得朵朵。”苏文娟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我更不舍得我自己。晓月,我老了,我病了,我也有害怕的时候。发病那晚,我疼得在地上打滚,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候我在想,要是我真的死了,我的女儿什么时候会发现?一个月后?两个月后?因为没人给她转生活费了,她才想起来找妈妈?”
晓月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我在医院二十天,天天盼着你能来,哪怕打个电话问问。护士们私下议论,说20床的老太太真可怜,一个家人都不来。我装作没听见,心里替你找理由:晓月工作忙,要带孩子,可能不知道我病得这么重。”苏文娟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但她没有擦,任它们顺着脸颊滑落,“后来我想,你要是真的在乎我,会二十天不联系我吗?会连我住院都不知道吗?”
“妈,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晓月也哭了,但苏文娟分不清那眼泪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是计谋。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不关心。”苏文娟一字一句地说,“你只关心每月1号,银行卡里有没有多出一万五千块钱。晓月,我是你妈,不是你的提款机。”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让晓月彻底呆住了。陈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朵朵小声的啜泣。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黄昏的光线将房间染成一片暖橙色,但这温暖的颜色照不进三个大人之间的冰冷隔阂。
许久,苏文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你们回去吧。生活费的事,没有商量余地。我的退休金,从今往后,只用来养活我自己。至于你们,三十多岁的人了,该学会自己走路了。”
“妈!”晓月尖叫起来,“你要逼死我们吗?好,好,既然你这么狠心,那以后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妈!”
“晓月!”陈明拉住她,但晓月甩开他的手,抱起朵朵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眼睛红肿,声音嘶哑:“苏文娟,你今天做的决定,别后悔!”
门被重重摔上。巨大的声响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苏文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她身上移开,房间陷入昏暗。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无声地颤抖。
那天晚上,苏文娟一夜无眠。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她想起晓月小时候发高烧,她整夜不敢睡,用温水一遍遍给女儿擦身体降温。想起晓月第一次来月经,吓得直哭,她耐心解释,教她怎么用卫生巾。想起晓月高考前压力大,半夜偷偷哭,她搂着女儿,说“考不好没关系,妈妈永远爱你”。想起晓月结婚那天,她把女儿的手交给陈明,说“我把我的宝贝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宝贝不再是她的宝贝,而变成了一个理直气壮向她索取,却吝于给予一点关心的陌生人?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苏文娟拿起来看,是晓月发来的长微信。没有道歉,没有关心,只有一笔账:房贷、车贷、幼儿园学费、兴趣班费用、家庭开销……最后是一个总数:每月固定支出至少三万五。“妈,你不帮我们,我们真的会垮的。你忍心吗?”
苏文娟没有回复。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第三天,晓月和陈明轮番打电话、发微信,语气从愤怒到恳求再到威胁。陈明甚至找上门一次,提着水果,语气谦卑,说公司遇到大困难,如果这个月资金链断裂,之前所有投入都打水漂了。苏文娟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说:“我帮了你四年,你公司还在亏损。也许,你并不适合创业。”
陈明脸色难看地走了。
第七天,晓月发来一条信息:“妈,朵朵病了,发烧39度,在医院。住院押金要五千,我们实在拿不出。你帮帮朵朵,行吗?”
苏文娟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盯着那条信息,手指颤抖。她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但万一是真的呢?朵朵是她从小带大的,孩子发烧到39度,她怎么能不管?
她在客厅里踱步,从沙发走到窗边,再走回来。最后,她拿起手机,给晓月发信息:“在哪家医院?哪个科室?床号多少?”
晓月很快回复了儿童医院的地址和科室,但没有床号,只说在输液室。
苏文娟换了衣服,拿上银行卡,打车直奔儿童医院。她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朵朵,如果孩子真的病了,她不能不管。但钱,她不会轻易给。
儿童医院里人满为患,到处是哭闹的孩子和焦急的家长。苏文娟在输液室找了一圈,没看到晓月一家。她打电话,晓月不接。她问护士,护士说没有叫林朵朵的孩子登记输液。
苏文娟站在嘈杂的医院大厅,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墙壁,慢慢走到休息区长椅坐下。果然,是个骗局。她的女儿,用外孙女的健康做筹码,骗她出来,骗她的钱。
手机响了,是晓月。苏文娟接通,没说话。
“妈,你到医院了吗?”晓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朵朵呢?”苏文娟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在、在输液啊。妈,你带钱了吗?医生说要交费……”
“我在输液室,没看到朵朵。我问了护士,没有林朵朵的登记记录。”苏文娟慢慢地说,“晓月,你用女儿的健康撒谎,不觉得过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许久,晓月爆发了:“是!我是骗你的!可这怪谁?如果你按时给生活费,我需要用这种办法吗?妈,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的!”
“我逼你的……”苏文娟重复这几个字,突然笑了,笑声苦涩,“对,都是我逼的。我逼你二十天不来看住院的母亲,我逼你用女儿生病骗钱,我逼你把我当提款机。晓月,你三十三岁了,该长大了。”
她挂断电话,关机。走出医院时,秋日的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路边有个乞讨的老人,面前摆着破碗。苏文娟走过去,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轻轻放进碗里。老人连连道谢,说她好心会有好报。
苏文娟摇摇头,慢慢走远。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好报,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学着对自己好一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苏文娟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公园打太极拳,然后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蔬菜水果。她报名参加了社区的书法班,每周三下午上课。她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的各种功能,网上购物,看视频,甚至还注册了一个博客,偶尔写点回忆文章。
她的博客名叫“六十岁开始学爱自己”,粉丝不多,但有几个固定的读者,会给她留言,分享类似的故事。有个叫“枫叶”的网友留言说:“苏老师,我和你经历很像。我今年六十五,女儿在国外,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只有要钱的时候才想起我。去年我生病做手术,她没回来,转了五千块钱。我看开了,现在每天养花、画画、和老姐妹旅游,活得比从前开心。”
苏文娟回复她:“一起好好活。”
晓月没有再联系她。倒是陈明发过几次信息,说公司倒闭了,他现在在找新工作,晓月情绪不好,希望苏文娟能体谅。苏文娟没回复。体谅了四年,够了。
十一月初,社区组织体检。苏文娟检查出高血压和轻度骨质疏松。医生建议她注意饮食,适当运动,保持情绪稳定。她拿着体检报告,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夫妻陪着老人看病的,有老人独自一人颤巍巍排队的,也有像她一样,拿着报告,独自发呆的。
“苏老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文娟回头,是书法班的同学老李。老李七十出头,退休前是工程师,妻子五年前病逝,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
“老李,你也来体检?”苏文娟收起报告,微笑打招呼。
“是啊,每年一次,给自己一个交代。”老李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她手里的报告,“怎么样?没事吧?”
“有点高血压,老毛病了。”苏文娟说。
“我也是。得注意啊,咱们这个年纪,健康是最大的本钱。”老李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对了,周六书法班组织去郊外采风,写生秋景,你去吗?”
苏文娟想了想,点点头:“去。”
“那好,周六早上八点,社区门口集合。”老李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周六的采风很愉快。十来个老人,背着画具,在郊外的枫树林里写生。苏文娟不太会画画,但她喜欢看。看火红的枫叶,看澄澈的蓝天,看同行的老人们认真作画的样子。老李画了一幅山水,送给了她,说:“苏老师,挂在家里,看着心情好。”
苏文娟把画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那之后,她和老李渐渐熟络起来。有时课后一起喝茶,聊聊书法,聊聊各自的孩子。老李的儿子在硅谷,事业有成,但很少联系。“有一次我问他,爸死了你回来不?他说当然回来。我说那爸活着你就不回来了?”老李摇头苦笑,“后来我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别给他们添堵,也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苏文娟深有同感。
十一月底,天气转冷。一天傍晚,苏文娟正在厨房煲汤,门铃响了。从猫眼看去,门外站着晓月,只有她一个人,没带朵朵,也没带陈明。她穿着普通的羽绒服,没化妆,脸色憔悴,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苏文娟犹豫了几秒,打开门。
“妈。”晓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她举起手里的保温桶,“我炖了鸡汤,你……你身体不好,补补。”
苏文娟让开门,晓月低着头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朵朵呢?”苏文娟问。
“在邻居家玩。”晓月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局促。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愣了一下,“这画……”
“书法班同学送的。”苏文娟说,去厨房关了火,“坐吧。”
晓月没坐,她看着苏文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苏文娟也不催,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
“妈,”晓月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我找到工作了。”
苏文娟抬眼。
“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六千。”晓月低下头,“陈明去跑快递了,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我们……我们把车卖了,还了一部分债。朵朵从那个幼儿园退学了,现在上社区的普惠幼儿园,一个月两千。”
苏文娟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这三个月……很难。”晓月的眼泪掉下来,“刚开始我恨你,觉得你狠心,见死不救。后来……后来钱真的花完了,房贷逾期,银行打电话催,幼儿园催学费,物业催费……我们到处借钱,看尽了脸色。陈明公司倒闭,欠了员工工资和供应商货款,人家堵门要债……我从来没这么难堪过。”
她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我把名牌包卖了,把首饰卖了,把衣柜里那些贵的衣服都挂咸鱼卖了。可是杯水车薪。有一次,朵朵说想吃炸鸡,我摸遍口袋,只有二十块钱,买了份最小的炸鸡,看着她吃,我一口都没舍得尝……那时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你想给我买钢琴,钱不够,你去卖血……”
晓月泣不成声:“妈,对不起……我这三个月,每天都在想,过去四年,我每个月从你那里拿一万五的时候,怎么花得那么心安理得?我给你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什么?一条三百块的围巾,还是你生日我实在想不到送什么才买的……你住院二十天,我没去看你,因为那天陈明说带我去见一个投资人,我觉得公司的事更重要……妈,我不是人……”
苏文娟静静地听着,眼泪也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妈,”晓月抬起头,眼睛红肿,“我不要你的钱了。我自己能挣。我今天来,不是要钱,是……是想看看你。你好点了吗?胰腺炎不能吃油腻的,我给你炖了鸡汤,把油都撇了,你喝点……”
她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苏文娟看着女儿笨拙地盛汤,手指上贴着创可贴,以前精心保养的指甲剪短了,没涂指甲油。
“手怎么了?”苏文娟问。
“在公司整理文件,被纸划的。”晓月把汤碗推过来,小声说,“妈,趁热喝。”
苏文娟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味道清淡,确实撇干净了油。她慢慢喝,晓月站在旁边,像个犯错的孩子,手足无措。
一碗汤喝完,苏文娟放下碗,看着女儿:“吃饭了吗?”
晓月摇摇头。
“一起吃吧,我煲了汤,炒个菜就行。”苏文娟起身去厨房。晓月跟着进去,小声说:“妈,我来吧。”
“你坐着,病还没好全,别累着。”苏文娟说。她拿出冰箱里的菜,开始洗切。晓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泪又涌出来。
“妈,”晓月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改,你还认我吗?”
苏文娟切菜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你永远是我女儿。”
那天晚上,晓月留下来吃了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母女俩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完。洗碗时,晓月抢着洗,动作生疏,打碎了一个盘子。她慌慌张张地收拾,苏文娟说“没事,碎碎平安”。
走的时候,晓月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妈,我下周再来看你。带朵朵来,她想你了。”
苏文娟点点头。
门关上后,苏文娟走到窗边,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楼下的路灯把晓月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孤单而瘦小。她想起晓月小时候,第一次去幼儿园,抱着她的腿哭,不肯放手。她蹲下来,擦掉女儿的眼泪,说“放学妈妈第一个来接你”。
现在,她的女儿长大了,走了弯路,撞了南墙,也许终于开始明白一些道理。而她,学会了放手,学会了爱自己。这个过程很痛,像从身上撕下一块肉,但如果不撕,那块肉会腐烂,会牵连整个身体。
苏文娟回到客厅,看见墙上那幅山水画。老李题的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给晓月发了条信息:“路上小心。到家说一声。”
很快,晓月回复了:“到了。妈,晚安。”
苏文娟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忽明忽暗。秋风带着凉意,但她不觉得冷。她知道,这个冬天也许会很难熬,但春天总会来的。就像她的人生,六十三岁,也许还不算太晚,重新开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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