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那个下午,我的人生剧本被一张小纸条硬生生撕开,又被强行粘上了一个离奇的续集。

相亲对象当着我的面,用最体面的言辞说着最伤人的话,然后拎起坤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高傲像一根针,扎在我二十六岁的自尊上。

可我没想到,她那位全程尴尬赔笑的母亲,竟在出门时,趁着与我握手的瞬间,偷偷塞给我一个纸团。

我以为是客套的安慰,或是找个台阶下的说辞,展开后却只看到两行娟秀的字:我还有个女儿,两天后来家里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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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八年,蝉鸣聒噪的夏天,国营冰棍厂的甜蜜气息弥漫了半座城。

我,冉立东,就在这样的空气里,迎来了人生第二十六年里最重要的一场相亲

介绍人把对方夸上了天。

钱佳妮,二十四岁,市工商银行的柜员,人长得漂亮,工作是真正的“铁饭碗”。

在那个年代,这几个字的分量,足以让任何条件普通的男人感到压力。

见面的地点在市里唯一一家“洋气”的咖啡厅。

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为了这次见面,我特意换上了我最好的白衬衫,头发抹了半瓶摩丝,锃亮的皮鞋是找邻居借的。

佳妮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她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确实很美,但那种美带着一种审视和距离感。

你是冉立东?”她在我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三秒,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我有些局促,点了点头:“是的,钱小姐,你好。

服务员过来,她熟练地点了一杯“卡布奇诺”,然后把菜单推给我。

我看着上面陌生的外文,额头开始冒汗,最后只能尴尬地说:“给我一杯和你一样的吧。

她的嘴角,似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轻笑。

听介绍人说,你在一个……电脑公司上班?”钱佳妮搅动着咖啡,语气平淡。

是的,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我们主要负责给一些单位搭建内部信息网,还有软件开发。”我试图让我的工作听起来更“高大上”一些。

哦,就是捣鼓电脑的。”她下了定义,眼神里的光淡了几分,“这种私企,不稳定吧?说不定哪天就倒了。有五险一金吗?

我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我们公司前景很好,以后各行各业都会用到电脑和网络。五险一金……老板说明年就会给我们办。

明年?”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表弟初中毕业,在电脑城帮人装机器,一个月也能挣不少。你们这个,跟他那个差不多?

我胸口一堵。

我所做的,是基于复杂的编程语言和网络协议构建整个系统架构,和电脑城的组装是两码事。

可这些话,我却不知如何对一个银行柜员解释清楚。

不太一样……”我干巴巴地说。

行了,我明白了。”钱佳妮忽然放下了咖啡杯,拿起了她那个精致的皮包。

冉先生,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我的工作很忙,就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这杯咖啡,我请了。

她站起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我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呆呆地看着她高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整个咖啡厅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抛弃的小丑。

陪同她一起来的母亲,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女人,满脸歉意地快步走到我面前。

小冉,对不起,对不起!佳妮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姨,没关系,我能理解。

唉,这孩子……”刘阿姨叹着气,也准备离开。

在与我握手道别时,她的手在我手心飞快地塞了一个东西。

我一愣,她却已经转身,匆匆追着女儿去了。

我摊开手掌,是一个被捏得有些褶皱的纸团。

我怀着一丝困惑,一丝屈辱,慢慢展开了它。

02

回到我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我将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

羞辱感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钱佳妮那轻蔑的眼神和“捣鼓电脑”四个字,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

我叫冉立东,毕业于一所还不错的邮电大学,主修计算机通信。

在这个时代,我的专业是个新鲜事物。

父母和亲戚都觉得,我放弃分配到邮电局的稳定工作,跑到一家私人小公司,是脑子进了水。

他们不懂,我也不想解释。

我坚信,那些由代码和数据构成的虚拟世界,在未来将拥有比任何“铁饭碗”都更强大的力量。

我手头正在攻关的一个项目,是为一个大型制造厂设计一套进销存管理系统。

一旦成功,它将彻底改变工厂沿用几十年的手写账本和人工盘点模式。

这,就是我的底气。

可这份底气,在钱佳妮面前,却被击得粉碎。

在她的世界里,稳定压倒一切,银行的戳章远比我的代码高贵。

我拿出那张被汗浸湿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清秀,带着一丝急切。

我还有个女儿,两天后来家里吃饭。

底下是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什么意思?

一种补偿?

还是一个更深的玩笑?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难道她们家还有另一个待嫁的女儿,见不得人?

或者,这是刘阿姨出于礼貌,给我一个台阶下?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大学同学兼合伙人,周斌。

他听完后,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立东,你这是走了什么桃花运?还是……陷阱?姐姐看不上,推荐妹妹?这家人也太奇葩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我烦躁地抓着头发。

去啊,为什么不去!”周斌的语气变得兴奋,“这简直是现实版的戏剧。你想想,你去了,那个钱佳妮会是什么表情?你得去,就当是去看戏。再说了,万一那个妹妹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姑娘呢?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傲慢,就否定一家人。

周斌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混乱的心湖。

是啊,我为什么要因为钱佳妮的否定而自我怀疑?

我的价值,不需要她来定义。

去!

不为别的,就为了夺回我丢失的尊严。

我要让她们看看,我冉立东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轻视的“装机工”。

两天的时间里,我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厂的管理系统项目中。

我废寝忘食地优化代码,绘制流程图,将一套复杂无比的逻辑,用最简洁的程序语言实现出来。

每敲下一行代码,我的自信就恢复一分。

两天后,傍晚。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没有借来的皮鞋,没有刻意梳理的油头。

只是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一条普通的牛仔裤。

这是真实的我。

一个对未来充满信心的软件工程师。

我深吸一口气,拿着那个地址,走出了出租屋。

无论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要坦然面对。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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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我找到了钱佳妮的家。

那是一栋老式的家属楼,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散发着岁月的气息。

我敲了敲门,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开门的是刘阿姨。

她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小冉!你真的来了!快,快进来!

她的热情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走进屋里,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个看起来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想必就是钱佳妮的父亲。

他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淡淡地“”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钱佳妮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见了鬼一样。

妈!你让他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尖锐,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请小冉来家里吃顿便饭,怎么了?”刘阿姨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钱佳妮气得说不出话,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地摔上了门。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

我站在客厅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别理她,我们吃饭。”刘阿姨拉着我坐到饭桌前。

钱父也放下报纸,沉默地坐了过来。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可饭桌上,只有我和刘阿姨偶尔说两句话,钱父则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我以为这场“鸿门宴”就要在沉默中结束时,一间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女孩慢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棉布裙子,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

她的五官和钱佳妮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如果说钱佳妮是带刺的玫瑰,那她就是一朵安静的雏菊。

她的目光清澈而温和,看到我时,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我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左脚落地时,比右脚要慢上半分,也更轻一些。

这是我小女儿,钱佳慧。”刘阿姨介绍道,语气里充满了慈爱。

佳慧,这是冉立东,冉大哥。

冉大哥,你好。”钱佳慧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这才明白刘阿姨的用意。

原来,她真的有另一个女儿。

钱佳慧的出现,让饭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她不像姐姐那样咄咄逼人,也不像父亲那样沉默寡言。

她会微笑着听我和刘阿姨说话,偶尔会问我一些关于大学生活的问题。

当她得知我学的是计算机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听我同学说,现在国外有一种叫‘互联网’的东西,可以通过电脑和全世界的人联系,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的话匣子。

04

是真的。”我立刻来了精神,暂时忘记了所有的尴尬和不快。

它就像一个无形的巨大网络,把全世界的电脑都连接在一起。未来,人们可以在家里购物、看新闻,甚至上课。

我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她描述着那个即将到来的信息时代。

我讲到电子邮件如何替代传统信件,讲到门户网站如何成为新的信息入口,讲到我正在为工厂设计的系统,将如何让上百人的工作变得井井有条。

钱佳慧听得入了迷,眼神里闪烁着好奇和向往的光芒。

那一定很神奇。写一行字,就能让机器按照你的想法去工作。

是的,我们称之为‘编程’。

它就像一种新的语言,一种和机器沟通的语言。”

看到她能理解,我备受鼓舞。

哼,说得天花乱坠。”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知何时,钱佳妮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满是讥讽。

不就是个修电脑的吗?还互联网,还编程,说得跟科学家似的。佳慧,你别被他骗了,这种人的话,听听就算了。

钱佳慧的脸白了一下,低下头,不再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再次降到冰点。

钱父也在这时放下了筷子,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我,用一种审慎的口吻说道:“小冉,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佳慧她……身体不太好,从小就文静。我们对她将来的另一半,没有太高的要求,但只有一点是必须的——工作稳定。

他加重了“稳定”两个字的读音。

你在私人公司,今天有饭吃,明天可能就没了。我听佳妮说,你们连最基本的保障都没有。这样的工作,怎么能给人一个安稳的家?”他的话虽然客气,但质疑和不信任却显而易见。

这一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钱佳妮的轻蔑,钱父的质疑,像两座大山压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

我告诉自己,今天来,不是为了吵架的。

我直视着钱父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叔叔,稳定有两种。一种是看得到的稳定,就像在银行的柜台里,每天盖一样的章,数一样的钱,十年如一日。这种稳定,看得见,摸得着。

另一种稳定,是看不见的。它是一个人的知识,一个人的技能,一种洞察未来的眼光。市场会变,单位会倒,但只要掌握了核心的技能,走到哪里,都有饭吃。我承认,我现在的公司很小,我的工作看起来不那么‘体面’。

但是,我相信我所做的事情,是未来的方向。”

佳妮姐在银行工作,很安稳。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当很多人都通过网络办理业务,不再需要去柜台排队时,那份稳定,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的话,让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钱佳妮的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她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话语。

钱父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刘阿姨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而一直低着头的钱佳慧,则慢慢抬起头,她的目光,第一次那么大胆地,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莫名的光彩。

05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刘阿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过去接起电话。

喂,你好……老张?什么?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非常激动,声音很大,即使隔着几米远,我也能隐约听到“系统”、“数据”、“全乱了”之类的词。

钱父的脸色“”地一下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从刘阿姨手里夺过电话。

老张,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钱父名叫钱建国,是本市最大的国有企业——红星机械厂的主任。

老张是厂里的技术科长。

主任!出大事了!”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刚刚从德国引进的那套‘数控机床管理系统’,突然崩溃了!

所有的生产数据,还有机床的程序参数,全都变成了一堆乱码!

明天早上有一批出口的订单要加工,现在全厂的机床都瘫了!”

钱建国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桌子才站稳。

那套系统是厂里花了天价外汇买回来的宝贝,也是他今年最重要的政绩。

如果出了问题,尤其是耽误了出口订单,后果不堪设想。

德国的专家呢?买系统的时候不是说有技术支持吗?”钱建国对着话筒吼道。

联系了!有时差,那边现在是白天,但他们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派工程师过来最快也要一个星期!一个星期,黄花菜都凉了!我们找了市里所有懂电脑的专家,都说没见过这种系统,连里面的文件都打不开,根本不敢乱动!

钱建国拿着电话,手不停地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当了半辈子领导,从未像现在这样慌乱过。

完了……这下全完了……”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钱佳妮也慌了神,她快步走到父亲身边,急切地问:“爸,怎么了?很严重吗?要不……我找我们行长问问,看他认不认识这方面的专家?”在那个年代,银行行长的人脉,是普通人能想到的最高级别的关系网。

钱建国颓然地摆了摆手:“没用的……这是德国最新的技术,咱们市里,谁能懂这个?

整个客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绝望,像乌云一样笼罩在钱家人的头顶。

钱建国一辈子的心血和声誉,似乎就要在今晚毁于一旦。

钱佳妮引以为傲的人脉,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陷入死寂的时候。

一直沉默的刘阿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绝望的丈夫和焦急的大女儿,穿过凝固的空气,最后,落在了我这个局促不安的外人身上。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疯狂和最后一搏的希望。

她用一种颤抖但清晰的声音,对我说:“立东,你刚刚说……你是做软件,搞系统的……你看,你能帮忙去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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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刘阿姨的话音刚落,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钱建国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而钱佳妮的脸上则写满了“你凭什么”的讥讽。

妈,你疯了?”钱佳妮尖叫起来,“那是德国进口的系统!厂里那么多工程师和市里的专家都束手无策,他一个捣鼓破电脑的能干什么?别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闭嘴!”钱建国低吼一声,止住了大女儿的刻薄。

他虽然不信我,但此刻的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想抓住试试。

他盯着我,用沙哑的声音问:“小冉,你……真的懂这个?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我坚守的专业和知识。

我站起身,迎着他们的目光,平静地说:“叔叔,我不保证能修好,因为我没接触过德国的这套系统。但是,所有计算机系统的底层逻辑都是相通的。我可以去现场看看,至少,我可以尝试分析一下问题出在哪里,并且保证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我的话,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和自信。

钱建国沉默了半晌,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大腿:“好!死马当活马医!老张,你别挂电话,我马上带一个……一位年轻的工程师过去!

去机械厂的路上,钱建国亲自开着他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车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钱佳慧不知为何,也坚持要跟着一起去,此刻她就坐在我身边,悄悄递给我一个擦过汗的、还带着温度的手帕。

到了灯火通明的厂区,技术科长张工像看到救星一样冲了上来,可当他看清我年轻的脸庞时,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主任,这位是……

别废话,带我们去机房。”钱建国没有多解释。

机房里围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和疲惫。

几台灰白色的服务器亮着刺眼的黄灯,屏幕上滚动着谁也看不懂的错误代码。

我没有理会周围质疑的目光,直接走到主服务器前。

我让所有人退后,保持安静,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全身心投入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

这是基于早期Unix内核开发的封闭系统,用的是一种不常见的数据库格式。”我一边检查日志文件,一边轻声说。

周围的工程师们面面相觑,这些名词他们闻所未闻。

钱佳妮也跟了过来,她站在人群外围,抱着手臂,像是在等待看我的笑话。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专注地在键盘上敲击着命令。

我没有试图去直接修复被锁死的主程序,而是创建了一个沙盒环境,小心翼翼地将一小部分损坏的数据样本复制出来,进行分析。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和枯燥的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机房里只剩下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

钱建国的额头上全是汗,张工他们则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钱佳慧,她安静地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给我倒了一杯水,又默默地帮我挡住了几个试图上前打扰的工人。

她的存在,像一股清泉,让我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感到一丝安宁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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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当第一缕晨曦即将穿透夜幕时,我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不是硬件故障,也不是病毒。”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有些沙哑。

是数据库的索引文件和日志文件发生了冲突,导致了底层数据链的断裂。简单来说,就是系统内部的‘档案管理员’和‘记录员’打了一架,把所有的档案柜都打乱了。”

周围的工程师们听得云里雾里,但钱建国抓住了关键。

能修复吗?

能。”我给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

但是需要时间,而且有风险。我需要重构索引,然后用日志文件进行数据回滚。这个过程不能被打断,一旦出错,数据可能就真的永久丢失了。

干!”钱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出了事,我一力承担!小冉,你放手去做!

得到了授权,我不再犹豫。

我编写了一段临时的脚本程序,开始执行修复指令。

屏幕上,无数行代码飞速滚动,像一条奔腾的数据长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屏幕。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在脚本运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后,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戛然而止。

绿色的光标,安静地闪烁着。

我输入了重启系统的指令。

服务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然后,屏幕上跳出了熟悉的德文欢迎界面。

张工颤抖着手,点开了数据管理程序——那些原本变成乱码的生产参数和订单信息,一条不落地,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眼前!

恢复了!数据都恢复了!”张工发出一声喜极而泣的欢呼。

整个机房瞬间沸腾了!

工程师们拥抱在一起,钱建国激动地抓住我的手,用力地摇晃着,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你,小冉!

他看着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的死马当活马...

医,再到此刻,变成了真真切切的震惊、欣赏和感激。

我不仅修复了系统,还顺手找到了系统的一个设计漏洞,并写了一个小程序弥补了它。

叔叔,这个补丁可以防止类似的问题再次发生。但这套系统过于封闭,我建议,厂里应该尽快培养自己的技术人员,或者,开发一套属于自己的、更开放的管理系统。

钱建国用力地点着头,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在众人的簇拥和感谢声中,我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钱佳妮。

她的脸上,血色尽褪,震惊、羞愧、难以置信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那张漂亮的脸蛋显得有些扭曲。

我们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她狼狈地避开了。

那个在咖啡厅里高高在上的银行柜员,此刻,在我面前,溃不成军。

08

第二次在钱家吃饭,气氛和上一次已是天壤之别。

钱建国亲自给我倒酒,言语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器重。

立东啊,上次是叔叔有眼不识泰山,你别往心里去。你上次说的那套什么……网络化的管理系统,你给我详细讲讲,我们厂太需要这个了!

我笑了笑,将我对企业信息化改造的构想,结合红星机械厂的实际情况,娓娓道来。

钱建国听得两眼放光,甚至拿出了纸笔,认真地做起了笔记。

刘阿姨则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这场饭局,钱佳妮也在。

但她几乎全程都低着头,沉默地扒着碗里的米饭,一句话也没说。

她曾经赖以炫耀的一切,在绝对的技术实力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饭后,钱建国拉着我继续在客厅探讨工厂的未来,刘阿姨则忙着收拾碗筷。

钱佳慧对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跟她出去走走。

我们并肩走在家属院的林荫道上。

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谢谢你。”她轻声说,打破了沉默。

不只是因为你帮了我爸,也因为……你那天说的话。

哪句话?”我明知故问。

关于‘看不见的稳定’。”

她侧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眸里跳动。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因为我的腿,我应该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找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我姐姐也是这么想的。

我喜欢画画,可他们都说那不能当饭吃。我只能偷偷地画。”她低声说,“那天听了你的话,我忽然觉得,或许,我也可以拥有那种‘看不见的稳定’。”

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你的腿,根本不是什么缺陷。它让你比别人更能沉静下来,去观察这个世界。你的画,就是你的技能,就是你的‘代码’。

它同样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和一个女孩谈论梦想。

我们从计算机的二进制,聊到绘画的光与影;从冰冷的代码逻辑,聊到梵高画笔下的炽热情感。

我发现,我们看似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灵魂深处却有着惊人的共鸣。

我们都是那种不被世俗看好,却在自己的领域里默默耕耘的人。

你的画,能给我看看吗?”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带我回到她的房间。

那是一个很小的空间,但墙上贴满了她的画作。

有细腻的素描,有色彩斑斓的水彩。

她画笔下的世界,充满了生命力和一种独特的忧郁之美。

在她的书桌上,放着一幅只画了一半的素描。

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电脑前专注工作的背影。

那个背影,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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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几天后,钱佳妮出人意料地找到了我的公司。

那是一个只有两间办公室的小地方,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站在这略显寒酸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冉立东,我……我是来道歉的。”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这与当初在咖啡厅里的她,判若两人。

还有……我们银行最近也要上一套新的储蓄系统,领导让我负责跟进。我什么都不懂,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技术方案?”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脸上写满了恳求。

我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对世事无常的感慨。

我没有刁难她,也没有炫耀。

我只是公事公办地接过了那份方案,指出了里面几个明显不合理的技术陷阱和预算虚高的地方。

我告诉她应该如何与技术方沟通,如何保障银行的利益。

全程,我只谈技术,不谈私情。

谢谢。”临走时,她轻声说。

不客气。”我回答。

我们之间那点可笑的纠葛,在这一刻,算是彻底了结了。

我赢了,但不是靠嘲讽和报复,而是靠我的专业和格局。

送走钱佳妮,我立刻拨通了钱家的电话,找了钱佳慧。

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看一场电影。”我对着话筒,心脏怦怦直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好。

那个晚上,我们看了什么电影,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在黑暗的放映厅里,我鼓起所有的勇气,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向她描绘了我的未来规划:我要成立一个真正的软件公司,我要开发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操作系统,我要让计算机网络走进千家万户。

那你呢?”我问她,“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开一个画展。”她说,“我想让更多的人,看到我画里的世界。

好。”我握紧了她的手,“你的画展,我会用我开发出的第一个网站,向全世界展示。

在那个互联网还只是一个遥远概念的年代,这听起来像一个天方夜谭。

但她信了。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比电影银幕更璀璨的光。

10

二零零二年,新世纪的钟声早已敲响。

我的公司,已经从两间小屋子,搬进了市里高新产业园的整栋写字楼。

我们开发的“红星企业资源规划系统”,已经成为国内制造业软件的标杆产品。

而我,冉立东,也不再是那个需要借皮鞋去相亲的穷小子。

我和钱佳慧在一年前举行了婚礼。

婚后,我鼓励她辞去了那份无聊的图书管理员工作,专心创作。

今天,是她的第一个个人画展的开幕日。

画展的地点,不在任何传统的画廊,而在一个特殊的网站上。

这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国内第一个在线艺术品展示平台。

通过这个平台,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人,只要能接入互联网,就能看到她的作品。

开幕仪式上,钱建国和刘阿姨站在人群中,满脸自豪。

钱建国的红星机械厂,在我们的系统帮助下,早已摆脱困境,如今是行业的领军者,他本人也成了知名的改革派企业家。

钱佳妮也来了。

她和她的丈夫,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男人,一起送上了一个巨大的花篮。

她如今已经是银行信贷部的主任,看到我,她露出了一个真诚而复杂的微笑。

我们点了点头,所有往事,都已烟消云散。

仪式的最后,佳慧作为主角上台致辞。

她穿着我为她设计的长裙,巧妙地遮住了她腿上那一点点不完美。

她站在聚光灯下,自信而从容,侃侃而谈她对艺术和生活的热爱。

……很多人觉得,稳定是别人给予的,是一份工作,一个职位。但今天,我想说,真正的稳定,源于我们内心。源于我们对所爱事业的执着,源于我们不断学习、不断创造价值的能力。我的先生,用他的代码构建了一个数字世界;而我,则希望用我的画笔,为这个世界增添一抹色彩。

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在侧台,看着聚光灯下的她,眼眶有些湿润。

我想起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那间“洋气”的咖啡厅,那张改变了我一生的纸条。

原来,人生最好的剧本,不是一帆风顺,而是在经历误解和屈辱之后,依然能坚守初心,最终靠自己的能力,逆转乾坤。

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收获一个能够看懂你、并愿意与你并肩同行的灵魂伴侣。

刘阿姨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立东,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我们家佳慧,才是真正的宝贝。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台上的妻子。

是的,她是我这一生,最珍贵的宝贝。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