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粪燃烧的烟火味儿混合着焦草的气息,钻进鼻腔,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身边的被窝还热着,大哥扎西早已起身去挤奶,那股子酥油茶的香气正顺着帐篷缝隙往外飘。十九岁的卓玛嫁进这户人家整整一年了,男人不是一位,而是三兄弟。在这偏远藏区,一妻多夫算不上稀奇事,阿爸当初说这样能不分家,劳力钱财聚一块儿,日子才能红火。道理谁都懂,真落自己身上,滋味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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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身起床,冷气激得人直打哆嗦,藏袍得裹得严严实实,腰带勒紧了干活才利索。帐篷外风声呼啸,那是三弟格桑在吆喝走散的牦牛,这小伙子脾气爆得像草原上的野马,浑身使不完的劲儿。二哥达瓦掀帘进来,端着热腾腾的酥油茶,脸上挂着笑,眼睛弯得像月牙。他这人细心,总惦记着给卓玛捎带些新鲜玩意儿,镇子虽远,他却总能跑出点乐趣来,这次说是要带串红珠子回来。日子平淡如水,这点念想就像石子投进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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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一百多头牦牛是命根子,夏吃草冬吃干草,产的奶做成酥油奶渣,牛毛捻线,牛粪烧火,一头都金贵得很。放牛是个苦差事,风吹日晒,脸上像被刀子割。格桑性子急,见老牛走得慢就想动粗,卓玛好言相劝,毕竟牛也是家里的一份财产。阿妈说过牛通人性,这也许就是牧人特有的默契。阳光从云层里挤出来,照在雪山上刺眼得很,卓玛望着远处的山峦,心里忽地静了下来。以前没嫁人时,她幻想过嫁给隔壁村的索南,他鹰笛吹得好,眼睛像雄鹰,可阿爸嫌贫爱富,一巴掌打散了少女的梦。认命二字,说来轻巧,做起来沉重。

日子最特别的环节在晚上。帐篷门帘上挂的哈达决定了今晚的主人。扎西像座山,话少威严,办事一板一眼;达瓦温柔细腻,会讲镇上的趣事,还会画画,说卓玛眼里有星星;格桑年轻气盛,像团火,带着掠夺的味道。那条白哈达像是个信号,指挥着这特殊的家庭生活。白天是一家人齐心协力,晚上则各有各的温存。有时候恍惚,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妻子,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三个男人共同的妻子。

这种生活并非总是风平浪静。格桑打猎带回来的兔子曾引发一场争吵,扎西责备他耽误放牧,格桑顶嘴嫌闷,达瓦在中间和稀泥。那晚轮到格桑,他不再是那个暴躁的少年,小心翼翼地道歉,承认自己不会像二哥那样哄人开心。卓玛心软了,在这寒冷的夜里,彼此的体温成了唯一的慰藉。达瓦带回来的红玛瑙珠子成了个难题,戴着怕大哥三弟多心,不收又负了二哥心意。扎西却大度地让她戴上,说是一家人,达瓦高兴就行。那一刻,卓玛觉得这个看似古板的男人才是真正撑起这个家的脊梁,什么都看在眼里,藏在心里。

夏天草长莺飞,本是好时节,牛瘟却像瘟神般降临。牦牛一头接一头倒下,一百多头眨眼只剩不到三十头。家里的积蓄掏空请兽医,土方子试了个遍,还是没能拦住死神的脚步。扎西整夜蹲在帐篷外抽烟,背影苍老了十岁。为了生计,扎西和达瓦跟着马队去几百里外的县城贩货,翻雪山过冰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钱。家里剩下卓玛和格桑,那小子仿佛一夜长大,不再任性,默默扛起了照顾牛羊的重担,晚上甚至睡在外面守夜,怕卓玛尴尬,也怕自己分心。

等待的日子最熬人。听说马队遭遇暴风雪,卓玛吓得魂飞魄散,格桑虽然嘴硬说大哥不会有事,眼里的焦虑却藏不住。直到那天,远处出现熟悉的身影,卓玛疯了一样冲过去,看着失而复得的亲人,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们带回了钱和粮食,也带回了希望。这场劫难磨去了彼此的棱角,扎西变得爱说笑了,达瓦教卓玛认字,格桑学会了煮红糖水。卓玛不再是那个只会忍受的小姑娘,她给扎西装烟丝,给达瓦收拾画笔,给格桑补藏袍,真正把自己融入了这个家。

两年过去,镇上盖起了砖瓦房,院子里种满了格桑花。卓玛怀了身孕,大家都说是达瓦的孩子,因为那段时间轮到他最多,其实谁是谁的并不重要,这是全家人的骨肉。生下儿子取名朗杰,寓意胜利,小家伙继承了三个父亲的特点,成了全家人的心头肉。扎西举着他骑大马,达瓦画下他的每一刻,格桑趴在地上学狗叫逗他乐。有时候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卓玛会想阿爸的话也许是对的,这种特殊的婚姻形式,在贫瘠的土地上,确实撑起了一个温暖的家。

夜深人静,朗杰睡得香甜,帐篷外挂着扎西的哈达。卓玛依偎在扎西怀里,聊起未来的光景。老了就在镇上晒太阳,看儿子娶妻生子。管他时代怎么变,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这就叫幸福。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牛羊依旧肥壮,日子还得踏踏实实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