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已经在早餐摊支起了油锅。面是头天晚上和的,醒了一宿正好用,油条在油锅里“滋啦”翻个身,金黄酥脆的劲儿就出来了。四点半到七点半,这三小时得抓紧,老主顾都等着呢——张大爷要两根刚出锅的,抹甜面酱;送牛奶的小李爱啃带点焦边的;还有写字楼的姑娘,总让多裹层纸,说怕烫着手。

七点半准时收摊,把家伙事儿往三轮车上一捆,蹬着车往小区跑。第二份工是帮李奶奶收拾屋子,她儿子在外地,我每天去俩小时,擦擦灰、倒倒垃圾,顺带买好当天的菜。李奶奶眼神不好,总把我错认成她弟弟,絮絮叨叨说当年的事,我就听着,手里不停擦窗台。她说:“大妹子,你这手真糙,跟我那苦命弟弟一个样。”我笑,可不嘛,揉面磨的,擦桌子蹭的,能不糙吗?

十点半从李奶奶家出来,直奔家政公司派的活儿——给新搬家的小夫妻收拾厨房。年轻人东西多,锅碗瓢盆堆得像座山,我得一样样归置,橱柜擦三遍才放心。女主人总说“差不多就行”,我不听,油污不擦干净,过阵子准发黏。这活儿干到下午两点,能歇口气吃碗面,面馆老板知道我来得勤,总多给半勺辣椒油。

下午三点到六点,是在超市理货。零食区最麻烦,小孩总把薯片袋子捏得鼓鼓的,得一个个抚平;牛奶箱要码齐,日期近的放前排。有回碰见早餐摊的张大爷,他拿起一盒牛奶说:“你这换了身衣裳,我差点没认出来。”我乐了:“您买这个,昨天刚上的,新鲜。”

六点下班,赶紧往菜市场跑,批点便宜菜,回家给上高中的儿子做晚饭。他住校,周末才回来,我得提前备好冻饺子、酱牛肉,让他拿回去当夜宵。晚上七点到九点,还得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守着收银台,老板人不错,知道我要接儿子下晚自习,九点准点放我走。

有人问我:“你这么拼,不累吗?”累啊,有时候蹬三轮车过天桥,腿都打颤;理货时弯腰久了,直起来能听见骨头“咔吧”响。但没空累太久——早餐摊的面要提前发,李奶奶的药该买了,超市的饼干货架又空了……事儿一桩接一桩,像上了弦的钟,停不下来。

也有人说:“你咋不焦虑呢?没退休金,儿子还在上学,以后咋办?”焦虑啥呀?焦虑能让面发得快?还是能让李奶奶的药自己长腿跑回家?有回便利店算账错了五十块,我急得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翻监控,找到错在哪才踏实——这算焦虑不?可天亮了照样得炸油条,耽误一分钟就少卖两根。

上礼拜儿子回来,看见我手上的燎泡(炸油条烫的),红着眼圈说:“妈,我不念了,出去打工帮你。”我照着他后背拍了一巴掌:“胡说!你好好念,考上大学,妈就不用打三份工了——这才是正经事。”他没再犟,默默帮我摘菜,摘着摘着说:“妈,等我挣钱了,给你请个保姆,让你天天在家看电视。”我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说:“雇啥保姆,我自己收拾得干净。”

其实我也不是铁打的。有回在超市搬洗衣液,箱子太重,腰闪了,疼得直冒汗。蹲在地上缓了十分钟,想着要不今天歇了?可一琢磨,早餐摊的面已经发上了,李奶奶还等着我买降压药……咬咬牙,扶着货架站起来,慢慢挪着干活。晚上便利店收银时,手都抖,扫条码总对不准,老板看出来了,硬塞给我瓶红花油:“明天别来了,我找替班。”我没听,第二天照样四点起——替班哪有自己顺手?耽误了老主顾的早饭,心里更不踏实。

日子就这么往前滚,像我蹬三轮车的轮子,不踩就停。有时候看着窗外的月亮,也会愣神:这辈子没穿过裙子,没旅游过,连电影都好几年没看了。但转头听见儿子在电话里说“妈,我月考进步了”,又觉得值。

昨天李奶奶塞给我双棉鞋,说是她儿子寄来的,太大了,“你穿着蹬三轮不冻脚”;超市组长给我留了箱临期酸奶,“给孩子喝,不影响”;便利店老板涨了我五十块工资,“看你总帮着卸货,该得的”。这些零碎的暖,像炸油条时的火星子,噼噼啪啪,照亮了日子。

累吗?真累。但比起焦虑,我更怕闲着——一闲下来,那些“以后咋办”的念头就会钻进来。不如忙着,忙着忙着,儿子就长大了,忙着忙着,日子就熬出头了。

今天早上炸油条,张大爷说:“大妹子,你这油条越炸越香了。”我笑:“那是,面揉得够劲儿呗。”可不是嘛,日子就像揉面,得多揉,多摔,才筋道,才扛得住事儿。

没空焦虑,真的。活儿还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