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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仅从名称上讲,我的军旅生涯压根就没有“新兵连”一说。

入伍之初的三个月,是在黑龙江省军区教导大队度过的。这个大队下辖若干个正营级中队,队长和教导员临时充当新兵连连首长的角色。当然,不会有人真叫他们连长或指导员,我们这些新兵不敢,那些临时抽调过来带新兵的排长和班长们更不会把人家的官职往小了叫。

这个教导大队位于哈尔滨市郊的天恒山脚下,营区不大,但规划整齐,绿树成荫,还有几组很有韵味的雕塑,多少有点花园式营区的感觉。

不过在当地老百姓眼里,这座海拔不会超过100米的土山并不叫天恒山,而是叫荒山,一个很接地气也很形象的地名。大概是受此影响,老兵们说到荒山脚下的军营时,大多简称为荒山教导队,档次和气势一下降低了许多。

这都是后来了解到的信息。初入军营,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又是懵懂的,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必须适应的地方更是不少,成天紧紧张张,迷迷糊糊,生怕惹班长生气,更怕排长发飙。用当下的网络热词讲,惹不起更伤不起。

当时部队风气不是很好,一些老兵和干部的管理方法简单粗暴,受此影响,我们这些新兵的日子很不好过,稍不留意,就会招来班长们半真半假的“拳脚伺候”。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对老兵、对班长自然没什么好感,暗地里骂他们变态。尤其是我们班,清一色的四川老乡,趁班长不在的时候,兄弟们用家乡话可劲发泄自己的不满和郁闷。

那时,让人郁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除了超乎想象的室外低温和高压之下的内部环境,连吃顿饱饭都成了问题。

当然,不是没吃的,而是南北饮食习惯差异太大,我们这些吃惯了大米的南方兵一时难以适应早晚馒头、中午米饭的日子,加之没什么可口的下饭菜,我们这帮四川新兵食欲全无,一到饭点就闹心不已。

最要命的是油水太少,几乎难觅肉的踪影,偶尔发现菜里有几小块肉片,我们还不敢明火执仗地去争抢,得等班长吃完下桌才有机会。

这也算是那个年代新兵连的“潜规则”吧,在吃饭这件事上,班长没到,新兵是不能动筷子的;菜里有肉,得让班长先吃,否则就是“不懂规矩”,就要被骂作“新兵蛋子”,弄不好还会招来严重的惩罚。

我在新兵三连四班,班长叫时远国,辽宁丹东东港人,对新兵很凶很严格,但对我却不错,几乎从不对我动粗。个中缘由,当时我并不明白。

事情在那儿明摆着,我不会溜须拍马,军事训练也一团糟,练队列时总比别人慢半拍,还经常顺拐,让班长操碎了心。

还有更搞笑的事,刚练习射击瞄准时,我的左眼竟然闭不上,怎么都不行。这就意味着我的射击成绩将会是零。无奈之余,班长用一个厚厚的纸壳,两根皮筋,给我做了一个眼罩。我便成了传说中的“独眼将军”,天天戴着眼罩练习瞄准,直到顺利闭上左眼为止。

按理说,对我这种净添麻烦、总拉后腿的新兵,班长应该骂得更凶打得更狠,可班长没有。同班的战友都不服:你小子训练最次,凭什么不挨揍?

后来我才明白,不挨揍,自然有不挨揍的理由:我是在高三入党的预备党员,而服役已经两年多的班长还是个入党积极分子;不仅如此,我还是整个教导大队数百名新兵中唯一的预备党员。

记得刚到部队没几天,中队教导员找我谈心:你是党员,凡事都要带头,发挥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

只可惜,我辜负了组织的期望。尤其是军事训练,我根本无法带头,一直拖班长、排长的后腿,让他们很没面子。

入伍一个多月后,因为不堪忍受班长的简单粗暴,我们四班全体新兵集体上书,要求更换班长。

中队领导很为难,他们不想就此毁掉一名老兵的大好前程。

于是,教导员非常正式地找我这个预备党员谈心,并且很严肃指出:“你们班出现这种状况,你有责任。”我很愕然:“我有什么责任?”“你是党员,你们班长不是。你有责任监督他、提醒他。”教导员一本正经,根本不容我争辩。我不服:“他是班长,我是新兵。他不打我,已经很不错了。”

教导员不依不饶,非要我回去做通班里战友的思想工作,还说这是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必须不打折扣地完成。

作为一名党员,我无法抗拒组织交给我的任务,厚着脸皮和战友们商量,被他们骂作“叛徒”。我不为所动,继续苦口婆心地做着思想工作。最终,我说服他们,班长也在正式向我们道歉。

从那以后,班长像变了一个人,不仅自个儿从严要求,并且不再容忍其他老兵拿我们班的新兵开涮。班长对我也更加和蔼,亲如兄弟。

不久后的一天,上室外射击课,我们站着听教员讲解动作要领。正听得入神哩,我忽然感到天旋地转,继而意识模糊,双腿发软,倒在地上。班长背着我,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把我送到卫生队。

一检查,没什么大毛病,注意休息即可。班长又把我背回宿舍,让我躺在床上,亲手给我喂白糖开水,还买来一堆营养品,像亲大哥一样无微不至。

新兵下连时,我没能如愿分到班长所在的黑龙江省阿城民兵装备仓库,而是去了驻哈尔滨呼兰某军械仓库。之后,我们通过几封信,打过几次电话,班长还来看过我。再后来,他去了别的部队,我也换了好几个单位,彼此最终失去联系。

转眼三十二年过去了,每每与老战友们唠起新兵连的生活,大家都非常感慨,认为那是军旅生涯中最重要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而对那时吃过的苦、遭过的罪,兄弟们都觉得不是什么事儿,包括班长们的严格或苛刻,当年的怨恨和不理解变成了如今的感激与怀念。

渝夫2015年4月24日草于辽宁大连,2026年1月17日完善于天津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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