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如明，曲不如元”，清词如何撑起清朝文学的荣光？|叶恭绰|清人|清朝文学|清词|词学

叶恭绰先生与鲁迅先生是同龄人，生于广东番禺，是中国近现代学者、书画家、社会活动家、收藏鉴赏家。

他曾任中央银行董事、交通总长、交通大学校长、国学馆馆长等。参与组织中国营造学社，创办《词学季刊》，兼任故宫博物院理事。1949年后任中央文史馆副馆长、北京中国画院院长等。

他精于文化学术、考古、书画，搜集古代文物至为丰富。因藏书丰富，而与李盛铎、傅增湘、罗振玉并称。民国时有“民国第二导师”之誉。著有《遐庵词》、《遐庵汇稿》等，并辑有《广箧中词》、《全清词钞》等。

他编纂的《广箧中词》是清词选本中的佼佼者。这从该书里可以细腻地体味得到。而我们阅读他于1930年5月在暨南大学的讲演录《清代词学之撮影》，便可以进一步了解他编纂的用心，更可以体会这书之所以精彩的重要原因。

他明确地说，要为清词算个“总账”，就是要做总体的关照，想有个通盘的把握；而且更有意义的是，他是把清词作为“文化史、学术史的一部分”来对待，可见他的胸襟卓识。他自己做了两个向度的统计，还说做得“很有趣味”。他谈清词作家和词作的量，也谈它的质，还谈清词三变，且谈对王国维刚刚出炉的“境界说”的认识。

说到统计，是这十多年里，学人很愿意用的治学方法，可是叶恭绰百年前就用了。他对于清代词人按籍贯的统计，就清词本身就是一份有趣味的材料。

我们在这里，把他同时代的徐世昌所编纂的《晚晴簃诗汇》里诗人籍贯统计加以比较，也是有意思的事。据黄鹏程、徐永明《诗人地理分布的时空维度与关系性研究——以〈晚晴簃诗汇〉为例》（《浙江社会科学》2020年第5期），各省诗人：浙江1060人，江苏912人，山东355人，湖南320人，安徽293人，河北275人，湖北215人，河南172人，山西113人，天津68人，北京67人，陕西54人，甘肃34人，辽宁6人，吉林2人，青海1人。当然，就像叶恭绰所说，这只是一个粗疏的统计，但无疑比我们自己的印象来得更为具体，还是很珍贵的样本材料，为我们进一步讨论许多问题提供了一个基础。比如他本人就从统计里，讶异于道光朝词人之多。这与时人刘毓盘《词史》“清人词至嘉道而复盛”（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158页）的“不谋而合”，可就算多了一份更简单易晓明白的佐证了吧。

由此看来，《广箧中词》不是简单的汇编，是一部有文化史、学术史情怀的总集，是有宏观把握、微观分析的总集，是具有现代学术思维、现代词学观念的总集，它的丰厚内涵有待更多的学人来探访、来品评。

下面，就有请诸位欣赏叶恭绰先生的《清代词学之撮影》一文（表格中数字原为汉码，为阅读方便，今改作阿拉伯数字）。

《广箧中词（修订版）》

叶恭绰选辑傅宇斌点校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清代词学之撮影

叶恭绰

民国十九年（1930）五月，国立暨南大学学术讲演，孟廉泉笔记，刊于《暨南校刊》第六十七期

承贵校函约讲演，鄙人一时实想不出什么可以贡献的东西，昨始想到《清代词学撮影》这个题目。因为鄙人近来正在编辑清一代的词，其间略有所见，特行说明于下。不过许多系一时的感想所及，恐尚不能据为定论。

民国继清之后，对于过去的这二百七十余年事，应有一个清账。历史就是最好的账簿，不过清史至今没有编好。前此清史馆出版的《清史稿》，其中虽有《艺文志》，但亦不足为清朝文学的统计表。鄙人因为好词之故，所以打算把词的一部分归拢起来，做一个清账，以作文化史和学术史的一部分。因此搜罗词家，很是不少，截至现在止，已得四千余人。除去不明籍贯及年代者外，依照地域分配，作一统计如下：

清代词人产地表

籍贯

人数

籍贯

人数

籍贯

人数

江苏

2009

浙江

1248

安徽

200

广东

159

福建

江西

湖南

满洲

直隶

山东

四川

河南

贵州

湖北

山西

云南

广西

陕西

奉天

顺天

甘肃

蒙古

绥远

察哈尔

吉林

黑龙江

新疆

关于各地词家的统计，现在尚未成功。现在所查得的人，共计是四千八百五十个，除去不知籍贯的六百多人，已知籍贯的，如上表为四千二百三十七人。此系很暂时的一种统计，将来考证明确，当然还要修正的。不过，此种统计，倒也很有趣味。

词是文学当中的一种，他的发达，实与其他文化学术有密切的关系。观于上表所列，可知江、浙文化之盛，亦可知扬子江流域文化传播来得容易。安徽居第三位，亦因近扬子流域灌输较易之故。广东是属珠江流域。江西和四川也是为着长江的关系。至于满洲一部分，是有特殊情形的——不是指满洲那地方而言，乃是指散处各地的满洲作家——这是要附带声明的。最少是甘肃、蒙古两地，与江、浙相差到数十倍。可知词之发达与否，与文化学术适成正比例。这是纵的研究，尚有横的研究：

朝代的研究

人数

顺治

188

康熙

117

雍正

乾隆

362

嘉庆

328

道光

440

咸丰

202

同治

110

光绪

178

宣统

132

此种年代很难分，分起来亦不能准确。所以我把那人死于何代，即作为何代的人，亦不过是大概罢了。在此表上看出道光朝词人最多，颇足怪异。据我的理想，或者为承常州词派盛兴之后，风气大开的缘故。否则，为何道光朝其他学术均未超过乾、嘉两朝，单独词学特异呢？这种理想，我看或可成立吧？雍正朝极少，尚未考得他的原因。顺治朝人亦不少，不过多是生于明代的人物。

综合清朝词人，约有六千，恐怕还不止。来比较元、明两代，固然多的多，即宋朝为词学全盛时期，也不及此数，这或者因为年代久远湮没了，但友人赵叔雍先生搜集明一代的词，费尽力量，不过二百余家，可见清代词学比较是很盛的！以上均是谈量的方面，现在要再谈质的方面，庶几可知清词的价值。

电视剧《康熙秘史》剧照

清词之超越明代而上接宋元，这是可断言的。词发源于五代，到两宋总算登峰造极了。清词能上接两宋，实因具有下列两种优点：

一、托体尊

二、审律严

因为以前的人，往往视词为一种游戏作品，而不认为高尚的，所以宋人作品虽是很多，但是除了诸大家的词饶有寄托外，都不过写些流连光景的话，固然体格不见高尚，而且多伤于率野，无深厚之情绪，及高远的理致；元人也多是如此，而且多流入纤碎一路；及至明代，连词的体质多未辨清，他们的词，往往不是浮丽、纤巧，就是粗犷、叫嚣；直到清初，还是染的这种余习。嗣后浙派首领朱彝尊出，觉得词学日见颓靡，便想方设法挽救，标出宗旨，汰去不少恶习，渐将词的品格提高。于是，词学渐渐走入正轨。康、雍、乾几朝，几全受这浙派势力的支配，厉樊榭可以说是里头最有心得的。直到嘉庆时代，又有常州派出来，首领是张惠言、周济，他们以为浙派专于文字上做工夫，磨砻雕琢，遗神袭貌，弄得外强中干，流弊不可胜言！因为这样，所以张惠言主张以词上接风、骚，其重视之如此，而词的风气因为之一变。光绪间，浙、常两派均由盛而衰了，因而复有桂派的发生，其代表人物，即是王鹏运、况周仪，他们以常派为根底，而又稍加变化，因之词风复又一变。清词共有三变，而其不谋而合的，却同是提高风格，增进词的地位。（注：桂派字样系假定的，且各派人物不尽是该地之人，如常州派者未必即是常州人，请诸君不要误会。）

词本合乐。到南宋后，歌词的乐谱即渐渐失传了。自元迄明，大家都不讲究了。在清顺治和康熙两朝的词，不合律的也很多。直到万树、戈载编著的《词律》、《词韵》，归纳各大家作品，定出一个标准来，于是填词的人始兢兢于守律，所以清词大家很少不合律的，不但讲究平仄，即四声阴阳亦不容混，这也是清词独优之点。我看清代文学，多不能超越前代的，如曲不及明，更不及元；又诗也不及明朝；独词较好，可知清人对词的研究深切了。由此看来，清词立在重要的地位，定无可疑的。

电视剧《康熙秘史》剧照

我们研究以前的文学历史，觉得一种新兴文艺，必定要受前一时代的影响。如清朝距现在不过十几年，现时当然要受他直接的影响，但是要问现在这个词有无进展的可能？我以为前人讲词注重的两点：（一）情——属于内的；（二）景——属于外的，或使情、景融合。但是可否再加以“理”字呢？据我自己理想，应该是可以的。最近，王静安先生标举出“境界”二字。此“境界”可说包括“情”“景”“理”三者。即如前人所没有的境界，我们何妨取来入词，而成新的境界？我想这个是可以的。还有词的作法，必定要受他的束缚，要调有定格，字有定数，词有定声，感觉非常痛苦，这是填词的人个个感到的。且虽如此束缚，究竟不能入乐。若是随便作自度腔，又患无所依傍，不成为词。我们要想救济这种缺憾，那末应对于音律加以十分的研究，把从前的音调、节拍、声腔、乐器等等，一概弄得明明白白，随时可以做出新调、新谱。那就可以不拘于旧调、旧谱。甚至可在音乐上，改造一番词的境界。我们居清代之后，能如此做再进一步的工夫，或者有超过前清的一日！但这不是平步可以登天的，至少要把词的性质先弄明白，能够按谱填词，一丝不错，且意境字句，均臻上乘，方可说到自己创作。

鄙见如此。还希望诸君指教。

公众号封面来源：电视剧《康熙秘史》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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