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7月的一个清晨,拉萨布达拉宫前的露天广场飘起了经幡味儿的风,人们排成长龙,把一张张嵌着五星和华表的人民币捧在手心——西藏正式进入“人民币时代”。很多人只看到欢呼,却不知道,整整一年前,为了让这一天如期到来,一位名叫樊近真的女干部差点把命留在雪域高原。
这位个子瘦小、嗓音洪亮的山西人,是中国人民银行西藏办事处的主要创建者。有人说她的生命像筹码,被一次次压在桌面上,只为换回金融新秩序。话虽狠,却并不夸张。1958年,为配合西藏货币统一的前期准备,她白天跑遍拉萨旧市集,夜里写报告到天亮,待到第一片秋雪落下,她终于在病榻上沉沉睡去,被确诊为肝萎缩。
医生一句“情况凶险”,让西藏军政系统的气氛瞬间紧绷。副政委金绍山同样因肝萎缩去世的先例历历在目,所有人都在暗暗揣测:是不是又将送走一位并肩奋战的战友?张国华此刻正在指挥要事,还是每日准点出现病房。帐篷外寒风呜咽,他握着妻子的手,声音压低却难掩颤抖:“老樊,要真是天命,你走后,我就把你安葬在房前那座白雪覆顶的小山,抬头就能见着,我不离开你。”话落,虎目含泪。
谁能想到,这对夫妻当初的缘分源于一次“平反”。1942年,晋鲁豫军区文书室里,年轻的樊近真把一摞卷宗递给时任参谋长的张国华,请求为丈夫赵明启洗清被诬“路线错误”的处分。张国华立即调查,三天后便撤销了处分。两年后,赵明启因肝病去世,张国华赴灵堂吊唁时,看见樊近真伏在灵柩旁,瘦得几乎要被悲伤折断。也就是那一天,两人第一次长谈,彼此心里埋下了命运的种子。
世事无常。1946年春,在冀鲁豫边区一所破旧窑洞里,张国华和樊近真在战友的祝福声中简朴地结为革命伴侣。结婚第二天,张国华翻身上马,奔赴前线;而樊近真留在后方,继续与算盘、账本打交道。她明白,枪杆子与钱袋子一样重要,一头守江山,一头稳经济,两条线都半点耽误不得。
1949年冬,成都战役硝烟未散,张国华将军就接到中央命令,率十八军组建进藏先遣部队。与此同时,西南财委向樊近真下达指令:随军进藏,负责筹建中国人民银行西藏办事处。刘岱峰一句“组织需要你”,让她立刻点头。她只提出一个请求——再带一位精通业务的同事同行,最终张英随行。
临行前,他们的小女儿“难难”仍在襁褓。南下、转战、行军,婴孩柔弱,营养匮乏,孩子在新津病故。对于刚做母亲的樊近真,这一击太沉。但行程已排好,她必须向西走。张国华用粗糙的手掌扶住妻子肩头:“革命路上,总要有人顶着风雪。你若退,我心不安。”于是,眼泪擦干,夫妇二人把全部悲恸压在心底,跟随部队踏上那条后来被称作“第二次长征”的川藏古道。
1951年7月,队伍离开甘孜。雀儿山的积雪像刀,刺骨的风卷着碎冰扑面而来,海拔超五千米的稀薄空气逼得人胸腔发痛。樊近真步子蹒跚,李觉参谋长左拉右拽,才把她拖上垭口。山脊还没站稳,黄豆大的冰雹倾盆而下,打在钢盔上噼啪作响。张国华从后面赶到,拍了拍她肩:“快走,别歇,这里容不得咱久留。”几句话,如同冬夜一把火,又像催命的军号。
冷拉山更险,海拔接近六千五,却无人敢退。粮食告急,帐面上携带的银元买不到一粒青稞。樊近真暗暗庆幸,临行前匆忙塞了两斤水果糖在挎包。每逢有人体力不支,她就捏开糖纸塞入口中,一块糖换回一次心跳。这些闪着糖浆光泽的小块头,被战士们戏称“救命豆”。
四个月苦行,终抵拉萨。前线战事尚未全歇,银行却得先挂牌。随军银行的临时金库被安在布达拉宫山脚的一处旧粮仓里,夜里寒风吹得门板作响。樊近真带人清点银元,记录藏钞、章嘎、印第安鹰洋的比值,从凌晨抄到天亮,冻得手指僵硬,不得不用煤油灯烤着笔尖。1952年2月,中国人民银行西藏办事处正式开业,职工不过三十九人,却肩负着打开高原经济脉络的重担。
此后几年,拉萨的集市上出现了从内地运来的布匹、食盐、煤油,商贩逐渐接受人民币,可各种藏钞、银币、甚至印度卢比依旧横行。为了货币归一,办事处得悉心回收旧币,又要保证菜市流通不受影响,难度远比在内地开银行要大。樊近真把自己掰成几瓣,既当宣传员,又做会计,还得时常飞赴山南、日喀则查库兑付。她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再难也得干,西藏的账本,一笔都不能糊涂。”
劳累与高寒没日没夜地蚕食着她的身体。1958年春,她在办公室昏倒,送到拉萨军区小医院时,肝区针扎般疼痛,腹水已经显现。诊断结果:肝萎缩。彼时金绍山之死尚在众人心口淌血,医生小声嘱咐护士:“抓紧给张司令汇报,这回怕是没法拖。”病房里灌注瓶挂了一排,酥油灯的火苗摇动,映得她脸色蜡黄。
张国华摸着她的额头,又一次询问体温,最后终于把心底那句话说出口:“要是真走了,你就睡在对面那座山头,那里雪白,干净。”樊近真眼角溢出泪,却仍勉强一笑:“我还没干完事,哪走得开?”这一笑在场的护士后来回忆起,直说像高原的格桑花。
由于空军运输机临时开辟的航线顺利,樊近真被紧急送往成都,再转北京。协和医院多学科会诊,判定为营养不良导致的重度肝损,加之高原缺氧,幸而治疗及时,捡回一条命。半年后,她体重骤减十五公斤,却仍惦记拉萨那沓未审完的账本,向组织递交请战报告:“身体已可支撑,请批准回藏。”中央考虑再三,决定让她留在成都调养,远程参与西藏货币统一方案的细则制定。
1959年底,随着最后一批藏钞在日喀则集中销毁,人民币正式独霸雪域市场。统计显示,八年间共收兑各类旧币十二种,金额折合人民币两亿元。那一年,樊近真再次登机,风尘仆仆回到拉萨,看到街头小贩熟练数着红一元,脸上那条久病留下的浅浅皱纹舒展开来。旁人问她最大感受是什么,她只说:“咱们的票子,终于在雪山下响当当了。”
时间来到1964年,她因健康原因调回北京,在总行任职。虽未重返高海拔,但每逢西藏寄来报表,她总能从数字里嗅到那片土地的温度。有人劝她保重身体莫再操劳,她却笑称:“我是在西藏死过的人,余下的日子本就赚的,多干一点不打紧。”
张国华晚年每提及此事,仍会叹息那段窗外昼夜呼啸的风,和白雪压弯的松枝。樊近真则更豁达:“那可是1958年,高原眷顾我没让张司令当寡夫。”一句玩笑,让厅里众人莞尔,也让许多年轻干部第一次意识到,人民币能在西藏流通,不仅靠运输线和金融手段,更靠一群把生死写进公文的老革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