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代文人沈复的《浮生六记》之外,尚有一部鲜为人知却同样意蕴深远的著作——《闲情偶寄》。此书的辑录者李渔,字笠翁,浙江兰溪人,生于明末清初的动荡岁月,却以其独特的生命情调,为后世留下了一部生活美学的瑰宝。
《闲情偶寄》并非严肃经籍,而是一部关于生活艺术的随笔集,涉及居室、器玩、饮馔、种植、颐养等方方面面。李渔在序言中写道:“余一生俭朴,不尚奢华,然于生活之趣,未尝稍减。”正是这种于朴素中见雅致、于局限中创无限的生活智慧,孕育了书中收录的许多民间谣谚,《安闲吟》便是其中尤为精妙的一篇。
这首仅八十余字的小诗,如一枚温润的玉石,静静地躺在历史的长河中,等待着有缘人拾起,于掌心感受它穿越时空的温度与光泽。
心境即桃源
《安闲吟》开篇便如清风拂面:“心上无劳事,人间即洞天。”这九个字,力道千钧。它不谈论外在的山水形胜,而是直指人心的方寸之地——真正的桃花源,不在武陵深处,而在我们的一念之间。
我们为何总觉得生活逼仄?因为我们心上承载了太多“劳事”。这些“劳事”,有些是生计所迫,有些却是自我施加的。我们为未来焦虑,为过去悔恨,为比较而苦,为得失而忧。心上堆满了这些砖石,再广阔的天地,也成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囚室。
李渔在《闲情偶寄》的“颐养部”中写道:“乐不在外而在心,心以为乐,则是境皆乐。”这与《安闲吟》的开篇之语如出一辙。真正的安闲,始于一次内心的清理:卸下那些不必要的负担,扫除那些困扰心神的杂念。当心上“无劳事”时,即便是斗室之中,亦能感受到天地之宽;即便是寻常巷陌,也自有洞天之妙。
安于此时此地的艺术
《安闲吟》的精髓,在于它提出了一系列具体而微的生活姿态,教人如何“安住当下”。
“渴饮三杯酒,饥餐一钵粥。”此句描绘的是一种极简的满足。在物质丰盈的今天,我们习惯于追求饕餮盛宴、玉液琼浆,却忘记了食物最根本的功用是滋养生命。李渔在《饮馔部》中主张:“食之道,贵在适口,不在侈靡。”一碗温粥,能抚慰辘辘饥肠;一杯淡酒,可舒展疲惫心神。真正的滋味,不在于珍稀,而在于需要被满足的那一刻,与满足之物恰好相遇的妥帖。
“日高三丈起,不闻钟鼓传。”这写的是一种自然的作息,一种从社会时间中解脱出来的自由。在古代,晨钟暮鼓规范着人们的生活节律;在现代,闹钟与日程表扮演着同样的角色。而《安闲吟》倡导的,是遵循身体的自然呼唤,睡到日上三竿而心无愧疚。这不是懒散,而是一种对生命自有节律的尊重与信任。当睡眠充足,精神饱满地醒来,一日之初便已充满了能量与悦乐。
“客至不迎送,礼数从简略。”这句话在特别强调人情往来的传统社会中,显得格外大胆。它并非教人无礼,而是主张一种真诚胜过形式的人际交往。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你未到门口迎接而介怀;深厚的情谊,也不需靠繁文缛节来维系。节省下迎来送往的精力与时间,用于更深入的交谈,或只是静静地共处一室,享受那份“不见外”的安然,这才是交往的至境。
“闲翻几页书,兴至漫行吟。”这是独处的乐趣,是精神的自足。阅读不为功名,不为炫耀,只是随心所至,与文字相遇。兴之所起,便低声吟哦,或漫步庭中,让思绪与步伐一样自由。这种“漫无目的”的阅读与行走,恰恰是心灵最滋养的时光。
传统智慧的回响
《安闲吟》的哲思,深深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土壤,尤其与禅宗思想血脉相通。
禅宗经典《坛经》有云:“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这与“心上无劳事,人间即洞天”是异曲同工之妙。禅宗强调“当下即是”,认为解脱不在遥远的彼岸,就在眼前的每一刻如实生活中。喝水时知是喝水,吃饭时知是吃饭,心无旁骛,这便是修行。《安闲吟》中描绘的饮酒、餐粥、起居、阅读,无不是这种“活在当下”禅意的诗意呈现。
此外,它也呼应了儒家“孔颜乐处”的精神。孔子赞叹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种乐,源于内心德性的充盈,而非外在条件的丰裕。《安闲吟》所倡导的简朴生活与内在丰盈,正是对这种“安贫乐道”精神的世俗化诠释,它告诉普通人:即便没有颜回的境界,我们依然可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通过简化欲望、专注当下,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乐”。
于喧嚣时代觅安闲
在信息爆炸、节奏飞速的今天,《安闲吟》如同一剂古老的解药,针对着现代人特有的“时代病”。
我们被“效率”驱赶,被“成功学”绑架,心上堆满了“待办事项”,以至于忘记了如何“无事”。我们追求极致的感官刺激,却失去了品味一碗清粥的能力。我们的社交日历密密麻麻,却常常在人群中感到深刻的孤独。我们睡眠不足,却熬夜刷着手机,陷入疲惫与焦虑的恶性循环。
“人生能得几回安?”《安闲吟》虽未直接发此问,但字里行间无不透着对生命有限的深刻觉知。生命是由一个个“当下”串联而成的。若每一个当下都充斥着忙乱、焦虑与不满,那么整合起来的人生,又如何能称得上幸福?
践行《安闲吟》的智慧,并非要我们离群索居,放弃责任,而是学会在日常生活中开辟一方心灵的“洞天”。它可以是每天清晨醒来后的五分钟静坐,可以是工作时专心致志的“心流”状态,可以是一家人吃饭时不看手机的专注交谈,也可以是睡前毫无负罪感的几页“闲书”。这些微小的“安闲时刻”,如同沙砾中的珍珠,积累起来,便能串起一条光泽温润的人生项链。
安闲是生命的底色
《安闲吟》之可贵,在于它褪去了所有华丽的修辞与高深的玄理,只将生活最本真、最可把握的状态,平实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它不提供惊天动地的成功法则,只诉说触手可及的安宁之法。
真正的安闲,不是慵懒的借口,而是历经浮华后选择的澄明;不是无力的退缩,而是看清生命本质后的主动排序。它是一种“采菊东篱下”的悠然心境,即便身处闹市,心中自有南山。
当我们学会在心上“做减法”,在行动上“顺自然”,在交往中“重实质”,在独处时“养精神”,我们便是在浮躁的世界里,为自己修建了一座不惧风雨的精神洞天。这座洞天的大门,钥匙正在我们自己手中,而那把钥匙的名字,就叫“觉悟”。
愿我们都能在奔忙的间隙,偶尔想起这首古老的《安闲吟》,歇一歇脚,定一定神,品味一番“心上无劳事”的轻松与“人间即洞天”的豁然。如此,方不负这仅有一次的、珍贵的人生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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