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走了。”
婆婆站在客厅中央,腰板挺得笔直。
三个月前她还躺在床上,翻身都要我帮忙。现在她能站了,能走了,第一句话就是让我走。
我愣在原地。
7年。
我伺候了她整整7年。
“妈……”我看向旁边的丈夫。
他低着头,不说话。
婆婆笑了一下:“愣着干什么?收拾东西吧。”
1.
2019年,婆婆中风。
医生说,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大概率会瘫痪。
那年我32岁,结婚刚两年。
“晓琴,你辞职吧。”老公周建明说。
我当时在一家公司做会计,月薪8000,不算高,但够花。
“辞职?”
“我妈这情况,总得有人照顾。请护工太贵,一个月六七千。你辞职在家照顾她,省钱。”
我看着他:“那你呢?”
“我得上班啊。”他理所当然地说,“我一个月挣一万五,你挣八千。肯定是你辞职划算。”
我没说话。
他又说:“再说了,我是她儿子,你是她儿媳。儿子在外面挣钱,儿媳在家照顾婆婆,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这四个字,我后来听了无数遍。
我辞了职。
婆婆从医院回来那天,我把次卧收拾成了病房。买了护理床,买了轮椅,买了尿不湿。
周建明说:“省着点花,别买太贵的。”
我买的是最便宜的。
婆婆住进来的第一天,就说:“这床太硬了。”
我说:“妈,护理床都这样。”
她说:“那你给我加个褥子。”
我加了。
她又说:“褥子太薄。”
我又换了个厚的。
她还是不满意:“你怎么这么笨呢?这点事都做不好?”
周建明下班回来,她跟儿子告状:“晓琴不会照顾人,给我铺的床硌得慌。”
周建明看我一眼:“你就不能用心点?”
我没吭声。
那是第一天。
后来我才知道,这只是开始。
婆婆的作息很规律。
早上6点,她会醒。
醒了就要喝水。水不能太热,不能太凉,温度必须刚刚好。
我试过用温度计量,37度。
喝完水,要擦脸。毛巾要拧干,不能太湿。擦完脸,要梳头。她的头发不长,但必须梳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早饭。
粥不能太稠,不能太稀。鸡蛋必须是溏心的。她牙口不好,菜要切碎。
喂饭的时候,她喜欢一边吃一边说话。
“晓琴,你这粥熬得不行。”
“晓琴,鸡蛋老了。”
“晓琴,你动作能不能轻点?”
我一开始还解释。后来发现解释没用。她不是在提意见,她是在发泄。
早饭吃完,要擦身子。
她瘫痪了,但爱干净。每天必须擦一遍身子,隔天要洗一次头。
擦身子不难,难的是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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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百三十多斤,我只有一百斤。每次给她翻身,我都要用尽全力。
一开始我不熟练,经常翻不好。
她就骂:“你是不是故意的?想摔死我?”
我说:“妈,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那你就是笨。”
周建明每天早出晚归。
他说公司忙。
我问他能不能周末帮我一下,哪怕帮我翻个身也好。
他说:“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就不能让我歇歇?”
我说:“我也想歇歇。”
他说:“你在家待着还不是歇着?我每天在外面跑,多累你知道吗?”
我不说话了。
他又说:“再说了,我是男的,给我妈擦身子不方便。”
翻身也不方便?
我没问出口。
婆婆瘫痪的第一年,我瘦了15斤。
从120斤瘦到105斤。
每天凌晨要起来两三次,给她换尿不湿。她尿量大,一晚上能换三次。
我刚睡着,她就叫:“晓琴!晓琴!”
我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走到她房间。
“换尿不湿。”
我给她换。
换完回去躺下,刚睡着,她又叫:“晓琴!”
“怎么了妈?”
“我渴了。”
我爬起来给她倒水。
倒完水回去躺下,又被叫醒:“晓琴,我睡不着,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但我还是坐在她床边,听她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了半小时,她终于困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建明睡得正香。
鼾声如雷。
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
结婚的时候,他说会照顾我一辈子。
现在他连一个晚上都不愿意照顾他自己的妈。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再忍忍吧。
等婆婆好了就好了。
那时候我还以为,她会好。
2.
婆婆瘫痪的第二年,我爸生病了。
肺癌,晚期。
我妈打电话给我,在电话里哭:“晓琴,你回来看看你爸吧。”
我放下电话,去跟婆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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