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份金额工整、流程完备的横向科研合同,在高校财务室和中介公司的流水线上往来,而一些教师,则在绩效、职称和尊严之间,扮演着这场“金钱游戏”里最无奈的角色。
一份来自西北某高校的考核标准,在网上激起轩然大波:教授每年须完成8万元横向课题经费,副教授7万元,博士6万元,讲师4万元,不达标就将被扣罚绩效。对不少普通高校教师而言,这份强制KPI催生的并非科研活力,而是一个荒诞的“自费刷单”困局。
教师们用个人积蓄、银行贷款,甚至向家人借款,将钱转给中介联系的“合作企业”,再经企业账户注入学校,以完成那笔看得见的“到账经费”。当学术研究被简化为冰冷的创收指标,这场“认认真真”的弄虚作假,究竟是谁的责任?
01 强制KPI:压在普通教师头上的“经费大山”
横向课题,本是高校与企业对接,将知识转化为生产力的桥梁。但在许多地方高校,它已演变为与绩效、职称、甚至饭碗直接挂钩的绝对量化指标。
对于“双一流”高校或强势工科院校,依托学科优势获得企业真实委托并非难事。然而,对广大普通高校,特别是文科、艺术类学科的教师来说,寻找真实的横向合作“难于登天”。
这种专业和资源上的“先天不足”并未得到考评体系的谅解。“非升即走”的压力下,一道“一刀切”的命令便将所有教师推上了同一座“经费大山”。
教师们发现,一张漂亮的经费到账统计报表,远比踏实的教学、艰辛的真实科研更能取悦急于“申硕申大”的校方。
02 产业链条:明码标价的“表演”与沉默的“观众”
当刚性需求遇上现实困境,一条完整且成熟的灰色产业链应运而生。在社交媒体和电商平台,以“横向课题合作”“科研成果转化”为名的中介服务机构层出不穷。
他们的服务堪称“一条龙”:为教师匹配充当“道具”的空壳公司或熟人企业,指导教师将个人资金打入企业账户,再以“科研经费”名义汇入学校。他们甚至能提供全套的假报告、假验收材料,确保项目“完美结题”。
更为隐秘的是所谓的“标书工厂”。在纵向课题申请领域,一些中介公开提供从选题、设计到撰写的“一站式”代写服务,标价数千至数万元不等。
这不仅催生了大量抄袭、拼凑的申请书,甚至可能导致科研人员的核心数据被泄露和滥用。
03 生存挣扎:自掏腰包的“演员”与无处安放的尊严
在这套畸形的规则下,教师成了最弱势、最挣扎的群体。一位西部高校的青年教师坦言,若无法完成三年内的横向考核,不仅影响晋升,当初学校承诺的百万安家费后续部分也将泡汤。
为了生存,一些教师不得不变身为“演技派”。有历史系老师为评教授,找到妹夫的公司“合作”,自掏腰包垫付8万元,再支付1.2万元“服务费”给中介。项目验收时,他的妹夫则扮演企业老总,照本宣科地念完验收稿。
有外语系教师因找不到真实合作企业,为评副高职称,无奈向父母借款5万元寻找中介,结果遭遇合作公司注销,险些评审失败。
许多网友感慨,这已不是简单的学术不端,而是系统性的“逼良为娼”。在“不造假就出局”的潜规则下,个人的道德坚守显得无比脆弱。一位老师苦涩地说:“学校要数据装点门面,中介要利润,最后买单的却是我们的尊严和生活。”
04 风险警示:从纪律处分到锒铛入狱的代价
造假行为也伴随着极高的法律与职业风险。近年来,高校通报的科研经费违规案例层出不穷,处罚严厉。
天津某高校教师严某某,与他人合谋签订了24份虚假横向合同,总金额高达1470余万元,通过虚开发票套取配套经费,最终因贪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
浙江某高校教授陈某某,利用自己控制的公司作为外协单位,以虚假手段套取900余万元国家科研经费,最终获刑十年。
这些案例警示,从虚构合同、虚开发票,到虚列劳务、违规报销,任何试图从科研经费中非法牟利的行为,都已触碰法律红线,终将付出沉重代价。
05 根源剖析:扭曲的“指挥棒”与高校的“升格”焦虑
乱象的根源,远不止于教师的个体选择。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指出,这是典型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其背后,是地方高校追求“申硕(申请硕士点)申大(申请更名为大学)”的强烈冲动。
学校需要漂亮的办学数据来冲击排名和评估,而“横向科研经费总额”正是其中一个关键指标。当内涵建设艰难漫长,数据包装便成了见效最快的“捷径”。
这套功利主义的逻辑自上而下传导:校领导需要数据,科研处便默许甚至鼓励;考核压力最终落到每个教师头上,迫使他们在“生存”与“诚实”之间做出痛苦抉择。
有评论尖锐地指出,这无异于将科研变成了一场“氪金游戏”,教师的能力和价值不再取决于思想深度与学术贡献,而简化为“搞钱”的额度。
06 深远危害:侵蚀的学术根基与被透支的未来
这场荒诞剧的危害是毁灭性的。它首先腐蚀了学术研究的初心,让科研沦为围绕经费的数字游戏,扼杀了真正需要“十年磨一剑”的潜心探索。
其次,它严重破坏了学术诚信与师德师风。当教师为完成指标而无奈造假,他们如何以身作则,教导学生诚实守信?长此以往,损害的将是整个社会对知识和学者的信任。
再者,它导致了巨大的资源错配与浪费。教师宝贵的精力被耗费在“跑关系”“造材料”上,国家投入的科研经费和高校资源,也在虚假的流水循环中被空转、损耗。
更令人忧虑的是,这种压力已深刻影响到教师群体的生活选择。武汉大学团队的调研显示,在科研黄金期与生育期高度重合的女性科研人员中,“不敢生、不想生”成为普遍心态。
沉重的科研考核与“非升即走”的制度,让她们在职业发展与家庭责任间难以平衡。某种程度上,“副高才敢生孩子”的悲叹,正是这套重压体系结出的苦涩果实。
07 破局之道:告别“唯经费论”,回归育人初心
要斩断这条灰色产业链,仅靠查处个别教师和中介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从根源上改革催生它的土壤——畸形的评价体系。
2018年,教育部等部门就已提出破除“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的“四唯”顽疾。时至今日,我们必须将“唯经费”也纳入坚决破除的名单。
改革需要分类评价。对基础研究、应用研究、人文社科和艺术类学科,应建立截然不同、符合其规律的评价标准,彻底取消对文科、艺术类教师不切实际的横向经费硬性考核。
改革需要过程评价。职称晋升和绩效考核,应从单纯看经费数额,转向综合考察教学成果、学术贡献、成果转化实效以及人才培养质量。
改革需要高校回归本位。高校应摆脱盲目追求“升格”和排名的焦虑,安于自身定位,聚焦内涵建设,营造一个让教师能安心教书、静心研究的制度环境。
当一位艺术系教师为完成指标,不得不将“油画色彩研究”包装成“色彩在T恤印花中的应用”时,荒诞感背后是体系的失灵。当年轻教师为了一张聘书或一个职称,不惜押上全家积蓄甚至触犯法律时,反思的矛头必须指向施加压力的源头。
科研的本质是探索真理,教育的初心是培育人才。任何迫使教师背离这两者的评价体系,都值得深刻反省。唯有拿掉那把扭曲的“金钱尺子”,让学术回归学术,让教育回归育人,才能终结这场无人受益的虚假演出,让高校真正成为启迪智慧、探索创新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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