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9月,北京已入秋色,18岁的郑朝元跟在引导员身后跨进勤政殿,他的军帽太大,不时用手去扶,少年模样与胸前那枚金灿灿的“二级战斗英雄”奖章形成鲜明反差。
能走到这里,得从三年前说起。1950年12月,朝鲜半岛的硝烟刚刚弥漫,15岁的他在湖北老家扛着锄头被召集体检。那天夜里,村口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他咬咬牙,在入伍表上写下:年龄十八。
跨过鸭绿江时,他才真正明白“上前线”是怎么回事。机器轰鸣声像闷雷滚在耳边,第一次射击因忘记拉机柄而空响,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头盔,笑得前仰后合。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暗下决心要练出真本事。
有意思的是,营里凡是打靶,他都抢着第一个上靶位。子弹呼啸而出,靶纸被密集洞穿;连队表扬时,他却嘟囔:“不行,还差远了。”那股韧劲,让老兵们从戏谑转为欣赏,背地里喊他“小炮神”。
三年里,180师540团一连转战南北。一场战斗接一场战斗,拔据点、抢高地、封阻击。郑朝元在两百多次交火中把稚气埋在了弹壳里,人瘦得骨头分明,眼神却越来越亮。据战友回忆,“他打出的子弹,从不浪费”。
1953年7月,停战前的金城战役爆发。志愿军决意在谈判桌前最后一刻再压敌军一头。540团一连奉命夜渡浊浪河,抢占白岩山和1118高地,顶住“联合国军”北进的锋芒。郑朝元已是副班长,负责断后与突击双重任务。
白岩山下,敌人的机枪巢交叉封锁,子弹织出一张扇形火网。副连长、排长相继中弹,火线指挥瞬间断档。十几双眼睛本能地望向年纪最轻的他。片刻犹豫后,他摆手低喝:“听我口令!”阵地边缘,刺刀在月色中泛寒光。
炸碉堡是生死时速。郑朝元领两名战士贴近敌窝,用手榴弹先轰塌射孔,又抱起炸药包猛冲。爆炸掀起的火球将碉堡连同周边射击点一并吞没,山谷里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夜过子时,敌军增援两个连,炮火从山脊卷下。阵地乱石翻飞,弹药箱被震得滚落山沟。郑朝元命人端起缴获的机枪,对着尚未接近的黑影连点三梭子弹,硬生生将对方压在山脚。
拂晓前的最后一次冲锋最凶。敌人调来三个排,炮火之后即刻扑上来。战士们弹药将尽,郑朝元捆好最后一包炸药,高声吼道:“弟兄们,阵地在,我就在!”身旁战友回了句:“跟着班长!” 他抱包跃出工事,倒在弹坑里仍死死捂住导火索,待敌队逼近,猛地抛出。剧烈爆炸后,进攻浪潮被撕碎。
16个小时的鏖战结束,白岩山阵地依旧插着“八一”军旗。事后清点,180师这一小班共歼敌267人,其中122人死于郑朝元的枪口与炸药。师首长看着加长的战果统计栏,半晌没说话,只在表格上写下“特等”。
凯旋途中,他右臂留着尚未拆线的伤口,仍主动帮着抬担架。同行记者问他最想干什么,他腼腆地说:“回国吃碗热干面,再去上学。”这句话后来登在《人民日报》上,引得无数人动容。
1953年8月底,志愿军回国检阅。北京站的站台上彩旗招展,医护车门打开时,人们看见那个少年晕倒在担架旁。几天后,主席在中南海西花厅握住他的手,笑着调侃:“还是个小孩子嘛,你很了不起。”郑朝元脸红得像野苹果,只回答了句:“首长,我是战士。”
随后的日子里,他被送入南京步兵学校深造,很快就成了某团三连的副连长。然而旧伤未合,新伤又来,1964年他主动请缨转业,回到地方。家乡分给他一个安稳职位,他却常说:“枪声过去了,干什么都是新的战斗。”
这一点影响了子女。有人劝他申请一等功补发待遇,他摆手拒绝。老同学好奇他的勋章,他只是说:“那年月人人都是英雄,不差我一个。”院子墙上挂的锈旧钢盔,成了左邻右舍孩子们的“秘密基地”,他却从未讲过“我杀了多少敌人”。
今天,人们在档案里还能翻到那张战后合影: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一张稚嫩的脸、胸口却别着两排勋章。岁月把青春交付战火,又在和平中还他普通人的身份。倘若路过湖北小镇,或许能看到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推着小车,倔强地保持当年的直腰与步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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