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本就是血写的书。

昨夜关外传来惊雷。不是雷,是包钢的蒸汽球罐炸了。

二死。八失。八十四伤。

血,还是血。

蒸汽也会杀人。杀人的从来不是蒸汽,是人心里的锈。

有人问,铁做的球怎么会炸?

因为铁会累,人会倦。压力爬得太高,安全活门睡了觉,再厚的钢板也撑不住一声叹息。

这道理,飞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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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米高空上,客舱便是钢铁的肺。增压,释压,全凭几道活门喘气。若有一日活门卡了壳,人的血肉之躯便如吹胀的皮囊——

嘭。

所以手册才写满戒律:增压时须得两人守着一扇门,耳贴着电台,眼盯着表针。快一分是险,慢一分也是险。

可戒律是死字,人是活的。活人会困,会走神,会被生计压弯了腰。

包钢的火光映到天上,就成了民航人案头一纸血墨未干的训令。传下去,传到一线去。传到那些沾满油污的手上。

我为何心悸?

不为数字冷。只为数字背后,定是些披着工装奔命的人。

二线的人坐在屋里,一线的人站在刀口。

锅炉旁,机翼下,拖车轮前,起飞线侧——哪里不是鬼门关?

你看机务的袍子,厚得像甲胄。为何厚?因为寒风咬人,因为噪音剐耳,因为轮胎炸开的碎片,能削断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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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甲胄防不住穷。

飞行员的银两还算体面,可那些为飞机接骨疗伤的人呢?他们的饷钱,有时还不起一座城的房贷。

有人说:“知足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说这话的人,定是没在零下三十度的机坪跪过三更,没听过轮胎爆裂时那声追魂的巨响。

生命称不出斤两。可偏偏有人,总想用铜板去秤魂。

江湖帖下有条回音,写锅炉房的人十年没睡过整觉。

机务何尝不是?

夜班是熬鹰,生物钟碎成沙。刚合眼,梦里全是扳手没拧紧的螺栓。电话一响,魂先跳起来——定是飞机又出了幺蛾子。

休假日最怕铃响。领导的号码亮起时,胃会先于手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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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愿——

愿所有把命别在裤带上干活的人,能被多看一眼。多给一件寒衣,多盛一碗热饭,多分几分敬重。

安全不是香炉里的烟,供着就灵。

安全是绷直的弦,日日得摩,夜夜得听。弦松见血,弦断送命。

可偏偏有些人,平日任弦朽着,出了事便跳出来念经。经越念越厚,活越干越重,最后捆住手脚的,竟是当初救命的绳。

厂炸了,能重砌。

人炸了,只剩一坛灰。

灰飞进风里,江湖便又多了一声听不见的叹息。

真冷。

这江湖,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