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5月18日的黎明,太行山顶仍带着些许寒意。58岁的张连印在左云县城简单办完退休手续,拉着一只旧军用帆布包,坐上了回张家场的中巴车。司机记得这位乘客,因为整整一个多小时,老人一直盯着窗外的黄土高坡发呆,像是在盘算又像是在告别。
回村那天,土路尘土飞扬。张家场的老人们迎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关心他身体,问他是不是要回来颐养天年。张连印笑笑,没有多解释。三天后,他把30万元退役金存折拍在村委会桌上,只说一句:“这点钱先用着,咱得让山变绿。”简短,却掷地有声。
很多人不知道,他与这片土地有多深的渊源。1945年12月,张连印出生在左云县。4岁丧父,6岁母亲改嫁,他跟着乡亲们混口饭吃。读书的学费、冬天的棉衣、逢年过节的饺子,全靠村民接济。若非那些“百家饭”,少年张连印很难熬过饥荒年月。
1964年春天,县武装部下达一个征兵指标时,村里长者把机会让给了19岁的张连印。临走前,奶奶辈的大娘给他系上大红花,一遍遍叮嘱:“娃啊,进了部队可得给咱张家场长脸。”他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入伍第二年光荣入党,随后从排长、团长一路到省军区副司令员,1994年获少将军衔。看似顺风顺水,实则万里奔波,内心始终装着那条尘土路。
38年军旅生涯落幕,他想的并非公寓、钓竿或晚年清闲,而是风沙。左云县位于京津风沙源治理区核心带,17 754亩土地中荒山占去半壁江山。春天,大风呼啸,一抔土扬上天。“乡亲们住上砖瓦房,墙外仍是黄沙岭,这不行。”这是他回乡唯一的理由。
决定植树后,困难接踵而至。首先是经验。带兵他是行家,治沙全然陌生。于是,他背着小笔记本,跑县林业站、市林科院、省设计院,足足20多趟。专家建议要打井、修路、育苗,他一句句抄下。其次是资金。30万元很快花光,路基、机井、苗圃样样要钱。他把难处摆到家里饭桌,三个子女没多犹豫:大女儿抵押新房贷来20万元;儿子拿出10万元积蓄;小女儿把全部转业费和订婚钱共5万元递到父母手里。钱仍不够,他又厚着脸皮拜访老战友、跑金融部门,终于凑齐启动资金。
2004年春,他在光秃山脊支起一间土坯小屋,与妻子王秀兰干脆吃住在山上。王秀兰原是教师,皮肤被风吹得粗糙脱皮,仍天天跟着栽树挖坑。县里干部上山慰问,她不好意思上桌,县领导执意拉她入席,笑着说:“嫂子,没您就没这片绿。”
第一年栽的云杉、樟子松成活率不足50%,大片树苗枯死。老人盯着焦黄的针叶一坐半天,不说话。第二天,他又扛着铁锹下地,调整间距、改换土壤,重新购苗。三年实验、四次失败,成活率终于涨到85%以上。到2007年,荒山已披上3000多亩绿装,春风一吹,松涛阵阵,沙尘明显减少。
忙碌间,他做成三件在乡里传颂的事。第一,硬是在沟壑纵横的荒岭打了8眼深井、修3500米水泥路、挖3400米灌溉渠,为后续绿化夯实基础。第二,在河滩建立300余亩苗木基地,培育适应本地气候的云杉、侧柏、油松等20余种,共200万株,免费供全县造林。第三,把十多年摸索出的技术流程写成图文并茂的操作手册,每年义务给农户培训,让“治一座山”扩展为“治一片县”。
岁月无情。2011年春,他在大同市医院被确诊为右肺癌。右肺上叶切除、五个月化疗,他掉光头发却不改倔脾气。2012年开春,他拄着拐杖回到山上,家人拦不住。他说:“我还欠乡亲500亩,军人不能失信。”白天栽树,晚上在土炕输液,前后坚持两年。2014年5月,5000亩目标达成,他却被告知癌症骨转移。医生劝他静养,他摇头:“真要哪天不行了,就把骨灰撒到树根,继续守着它们。”
老人的执拗感染了更多人。张家场村民自发组建护林队,学生假期上山做志愿者。乡党委把山顶凉亭命名为“将军台”,木匾上阳刻四字,笔力遒劲。有人打趣:“将军退役成了光杆司令。”张连印哈哈一笑:“不,我有百万兵,瞧那漫山松柏,全是我的兵。”
2023年底统计,张连印在家乡累计造林1.8万亩,播绿205万株,黄沙褪去、草木繁茂。山风吹过,松涛替他立正,那就是对一名老人最高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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