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1月的清晨,乌鲁木齐气温跌破零下二十度,军区大院的灯光却亮了一夜。年过花甲的王恩茂合上档案夹,眉心仍锁着褶皱——干部紧缺、民族关系、边防稳固,件件都是麻烦事,却件件不能拖。就在这种节骨眼上,一封厚厚的匿名信即将从克拉玛依寄到自治区党委办公室,信里只写了一个名字:章翰龙。

第二天,信件送到王恩茂案头。拆开信封的瞬间,浓重的火药味扑面而来,“政治不清”“重用有问题人员”这样的字眼赫然其上。那时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很紧,一旦坐实,相关干部恐怕立刻停职。一旁秘书低声提醒:“要不要先让纪委插手?”王恩茂摆手,“先把情况搞明白再说。”

一辆吉普车连夜出发,横穿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十二小时后抵达克拉玛依石油化工总厂。王恩茂没通知地方领导,直接在职工礼堂叫来厂党委几位负责人,一杯清水、一支铅笔,把揭发信内容逐条摊开,逐条核对。会场里只闻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厂党委书记说明:章翰龙,36岁,北京石油学院高材生,1957年因“右派”帽子下放地方。1960年问题澄清,被人推荐到克拉玛依。短短一年,他主导的催化裂化改造,让原油日产量从八百吨蹿到一千四百吨,废油率下降一成。书记补了一句,“没他,这条生产线还卡着脖子呢。”

王恩茂眉头松了几分,却仍追问细节,例如“技术方案谁审核”“班组意见如何”。他要的不是辩护,而是事实。十来份试验记录、对照曲线与财务报表一一呈到桌上,数据说话,比任何口号都硬。

傍晚时分,王恩茂走进操作车间。炼油炉前热浪逼人,章翰龙穿着旧工作服,正靠在仪表旁记录读数。将军没亮身份,先问:“装置试车难度在哪?”章翰龙抬头,爽快地答:“关键是塔顶温控不稳,一乱就全线降产。”一句话击中要害。二人又聊了十多分钟,技术细节、现场管理、原料配比,章翰龙均信手拈来,没有半点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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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厂区礼堂灯火通明。王恩茂提笔在会议纪要上写下八个字:“政治结论,实事求是。”随后宣布:章翰龙继续留任,并升为技术副厂长。有人窃窃私语:“这可冒险。”王恩茂抬声回应:“知识分子若真心报国,我们为什么不用?若人人疑邻盗斧,新疆建设从何谈起?”一句重锤,把杂音压了下去。

一个月后,自治区党委会议通报此事。王恩茂强调,对待受过历史错案波及的干部,一看现实表现,二看业务贡献;不搞一棍子打死,更不能因流言耽误生产。会后,新疆各行业凡遇类似情况,先调查核实再作决定,成了不成文的惯例。

时间来到1962年年底,克拉玛依石化总产量创下建厂以来最高纪录,技术骨干队伍也空前稳定。章翰龙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戈壁滩施展拳脚。一次闲谈,他笑着说:“当初以为要在车间混日子,没料到还能干点像样的。”工友拍拍他肩膀,“是王政委撑腰,我们才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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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这场风波,王恩茂更意识到人才的重要。1963年至1965年,他先后推动三项政策:技术骨干住房优先、家属随迁优待、子女受教育指标向边疆倾斜。政策一出,呼和浩特、兰州、成都等地上百名石油、地质、农机专家陆续报名援疆。有人戏称“王恩茂又在挖内地墙角”,他却说:“人才进来,新疆才能扎稳根。”

时间快进到1981年春。中央一纸任命,再次把已近古稀的王恩茂请回新疆。十余年风云变幻,机关里不少熟面孔已经调走。最大的难题依旧是“留得住人”。王恩茂走遍乌鲁木齐、昌吉、库尔勒,一趟趟下车间、进校园,问吃住、问家事、问科研条件。他常说一句话:“别把自己当过客,新疆需要你们的长久打算。”

4月的一次座谈会,他透露父亲临终遗愿:“想落叶归根回到江西永新。”可老人最终葬在乌鲁木齐南山,陪伴儿子。将军敞开讲,“连父亲都把新疆当成第二故乡,你们呢?”一句看似轻描淡写,却击中不少人的软肋。有干部当场红了眼眶,长叹一声:“要走就早走了,现在真舍不下。”

不久,自治区统计局发布数据:1981年底,新疆留下的内地专业干部比年初增加七成。原因无他,信任加实惠,再加一点情怀。一位地质队老工程师给同事写信,“王老不走,我也不走,沙漠戈壁总得有人打基础。”

回头审视1962年那封揭发信,它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荡起的涟漪却一直扩散到数十年后。重用章翰龙不仅拯救一条生产线,更折射出王恩茂用人、育人的思路:政治警惕性不能放松,但经济建设同样不能耽误;对人要看现在,看贡献,不能只盯着旧标签。正因如此,那些原本犹疑不定的知识分子才愿意在大西北扎根,把实验室搬到戈壁滩,把青春写进油井和棉田。

王恩茂1988年离休时,新疆石油日产量已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相比翻了数十倍,背后是无数技术人员夜以继日的坚守。假如当年对章翰龙的任用被“政治问题”压下,故事或许另写。所幸历史没有走偏,揭发信的余波被事实抚平,也为后来者留下宝贵启示:在关键时刻,信任常常比命令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