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姑翻开册子,第一页就是卫家。
“这些不光是让姑娘背下来,更是让姑娘看明白,在这宫里头,一个人从来不仅仅是他自己。”
“她们身后连着爹娘家族,连着皇上的恩宠。看懂了这些,你才知道谁能靠近,谁得躲远点,啥话能说,啥话听了就当没听见。”
白天,我跟着她处理寿康宫的杂事。
看账本,看礼单,看各宫送来的帖子怎么写、用啥词。
她时不时就考我:“这份给陈贵人的节礼,为啥比给李美人的厚两分?”
我想了想宫规,老实回答:“因为陈贵人有公主,按规矩,生了孩子的赏赐得加厚,表示嘉奖。”
沈姑姑反问:“要是按这个理,张嫔也有皇子,为啥这次赏赐反倒不如李美人多?宫里生孩子的多了去了,为啥偏偏这儿不一样?”
我一下子愣住了,这才明白,我学的那些规矩律法不过是皮毛。
真正的关系和分寸,全藏在那本厚册子里。
陈贵人虽然有个女儿,但早就失宠了,娘家也不行。太后多给点赏赐,不光是为了公主,更是做给那些势利眼看的,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保护。
而李美人现在正受宠,赏赐太厚容易招人恨,也容易让她翘尾巴,差不多就行。
至于张嫔,她爹和哥哥在朝廷里势力大,娘家私底下贴补了不少,太后反而不用太操心。
沈姑姑摇摇头:“看来,光看和听还不够。”
“从今天起,每天晚饭后,你晚睡半个时辰,把这册子抄两章。全书抄完十遍之前,不用再来回我的话。”
我心里一紧,但也不敢顶嘴,低头答应:“是。”
晚上,我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抄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网。
沈姑姑坐在不远处,借着灯光做针线活。
抄到第七页,我实在困得不行,手腕酸得要命。
一个走神,一滴墨水滴在了刚抄好的纸上。
我心里一慌,下意识去看沈姑姑。
她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觉得苦?觉得难?是吧?”
她没等我说话,自己接着说:“太后娘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跟着当年的丞相夫人学着管家了。”
七岁……管家?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惊讶,淡淡地说:“太后娘娘是卫家嫡出的大小姐,要学的东西,比旁人只会更多、更细。”
“她从会拿勺子开始,学的就是吃饭的规矩;会拿笔的时候,临摹的不是诗词,而是家族谱系和朝臣名单。”
我眼皮跳了跳:“这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进宫前,我爹虽然也请先生教书,但做完功课我还能去荡秋千。从来没像进宫后这样,一睁眼全是规矩。
沈姑姑轻轻笑了笑:“对普通人家是早。但在当年的丞相府,这就是常态。”
“老丞相膝下,光夫人生的嫡子女就有六个,太后娘娘下面还有三个嫡亲妹妹,后头还有一堆庶出的。”
“身为嫡长女,她的一言一行,那都是妹妹们的榜样。她要是不学在前面,不做成个标杆,底下的妹妹们怎么学?卫家的门风怎么维持?”
她给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姑娘,太后娘娘看人从来不错。她从几百份册子里,单单挑中了你,自然有你的过人之处。”
“你要明白,你学得好不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事。你若是学不出个样来,别人看了卫家的笑话是小,你远在青州的爹娘,以后脸往哪搁?他们送你来,是盼着你好的。”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骂人的,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是啊,我是从几百个名字里挑出来的尖子。
我可以喊累,但我绝对不能学不好。
因为那个后果我担不起,远在青州的爹娘,更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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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比砖头还厚的册子,我抄了整整三个月。
等到手腕子肿得像刚出锅的馒头,我也终于把这宫里的人际关系网刻进了脑子里。
沈姑姑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挑剔,变成了后来的欣慰,最后甚至带了点心疼。
但我不需要心疼。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心疼是最没用的东西。
这一年,我十岁。
太后寿宴,万国来朝。
我穿着一身并不显眼但做工极考究的流云锦,乖巧地坐在太后脚边的绣墩上,剥着刚贡上来的荔枝。
那是第一次,我见到了太子韩笙。
他那时候十二岁,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蟒袍,长得粉雕玉琢,跟个年画娃娃似的。
但他那双眼睛,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或者说,早熟。
他来给太后请安,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
“皇祖母,这就是卫家的表妹吗?”
太后笑眯眯地把我推出去:“阿婉,去,见过太子殿下。”
我放下手里的荔枝,擦干净手,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臣女卫婉,见过太子殿下。”
韩笙虚扶了一把,指尖碰到我的袖口,凉凉的。
“表妹不必多礼。”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也是,卫家的女儿,皮囊从未让人失望过。
但我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在想:这蟒袍上的金线绣工真不错,不知道是尚衣局哪位绣娘的手艺。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韩笙的“伴读”。
说是伴读,其实就是陪玩、陪聊、顺带培养感情。
太后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连宫门口的侍卫都听得见。
韩笙是个很合格的储君。
他温和,有礼,书读得好,骑射也不差。
对我,他也挑不出毛病。
嘘寒问暖,送花送草,甚至还会从宫外给我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要是换个普通的小姑娘,估计早就芳心暗许,非君不嫁了。
可惜,我是卫婉
我看这宫里的每个人,都像是在看那本册子上的一个个名字。
韩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青梅竹马的情郎,而是我未来职业生涯必须要拿下的“大客户”。
我对他的好,全是技术活,没有一点感情。
他皱眉,我就递茶;他叹气,我就解语;他高兴,我就陪笑。
我活成了他心里最完美的那个样子:懂事,大度,永远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一道圣旨,我成了板上钉钉的太子妃。
大婚那天,十里红妆,普天同庆。
我坐在喜床上,盖头底下的视线只能看见自己交叠的双手。
我想起还在青州的老爹,想起那个没带进宫的布老虎。
心里头有一瞬间的空落落,但很快就被那个沉甸甸的凤冠压了下去。
韩笙挑开盖头的时候,满眼都是柔情蜜意。
“阿婉,孤会护你一世周全。”
我看着他,露出一个练习了千万遍的完美笑容。
“臣妾信殿下。”
信你个鬼。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尤其是皇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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