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4月下旬,酉阳县龙潭镇外的邬家坡被春雨浸透,几名进行文物普查的工作人员在泡桐树下刨开湿土,铁锹刚碰到硬物便发出清脆声响。黑褐色的铁镣、残缺的脚骨、破损的军衣碎片,一切都透着诡异与悲凉。
众人围拢过来,最年轻的勘探员脱口而出一句:“这位老兵,倒底是谁?”口音刚落,年过六旬的村民杨先富挤到近前,叹了口气,说了六个字:“共产党万岁的那人。”回忆瞬间拉回到半个世纪前的冬夜,他亲眼见到一个年轻指挥员被捆在滑竿上押往荒山,枪响前的那两声口号仍震得他耳膜发麻。
勘探报告送往县里时,只是冷冰冰几行字:一具着旧式绑腿的遗骸,脚踝锁有早期川军制镣铐,推测殉难年代为1934年底。可当工作人员把照片递到重庆市军区时,老将军段苏权的眉头却猛地收紧——那副镣铐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战友王光泽牺牲时戴的。
顺着线索再挖,尘封多年的拼图逐渐清晰。1934年10月,贺龙、任弼时在贵州木黄完成二、六军团会师,为调动黔东各路敌军,紧急组建黔东独立师,编制虽称一个师,实则不足八百人。王光泽任师长,年仅三十一岁,段苏权出任政委。人少势孤,他们却硬生生在梵净山与湘鄂黔三省追剿军周旋了半个月,迫使川军21军频繁调兵,替主力东征争到珍贵的喘息。
11月25日凌晨,独立师袭击秀山邑梅区公所。交火中,一颗子弹击穿段苏权右踝,骨屑飞散,他被迫留在雅江乡李木富家。彼时王光泽只丢下一句“养好伤,回头会合”,便率队再度突围。此去,却天人永隔。
三天后,大雾弥漫的大板场枪声四起,敌军伏击将队伍撕成碎片。弹药见底,王光泽挥刀杀出一条血路,凑齐百余人到干坝子集合。夜深,他命大家分散闯关,嘱咐道:“缩小目标,去湘西找军团。”自己则独自摸黑朝花垣方向移动。凌晨在上涌洞被民团疑为“生面孔”扣押,叛徒指认后身份败露。
川军旅长田冠五得讯,亲派一个连护送王光泽到龙潭。田自恃与红军有过“放行”的旧情,先摆酒席,又软言劝降:“刘司令已向委员长保荐,你若改旗易帜,前途无量。”王光泽怒斥其“投蒋卖国”,当场翻桌。羞恼之下,田冠五下令在脚踝铆死重镣,并向刘湘请示。12月21日,蒋介石发出“就地正法”电令。当天午后,滑竿抬到邬家坡,三声枪响,鲜血溅在冬草上,王光泽高喊“共产党万岁、工农红军万岁”而亡。
消息传不到延安,只留下一串问号。1936年冬,伤愈北上的段苏权在太原办事处向任弼时报到,听到同样的疑问——师长是叛是忠,谁也说不清。直到抗战爆发,战事纷扰,王光泽仿佛被历史生生抹去。
新中国成立后,段苏权数次致函中央、湖南、贵州、四川多地党史工办,请求寻找独立师烈士下落。文件层层转递,终究无果。酉秀山区山高林密,民众只记得“荒坡枪毙过红军”,谁也说不出姓名。
时间来到1983年11月,酉阳县人民政府决定把发现的遗骨迁葬烈士陵园。段苏权拄着拐杖抵渝,一路颠簸赶到龙潭。那天细雨绵绵,他在墓前站了很久,手抚墓碑,声音哽咽却低沉:“老王,独立师就剩你我俩名姓还在,这片江山保住了,你可以放心了。”陪同人员悄声问他是否要合影留念,段苏权摇头,只蹲下拔掉墓前杂草,又亲手种下小松树一棵。
值得一提的是,那只锈蚀仅余0.65公斤的脚镣,被列为国家三级革命文物,静静陈列在酉阳烈士陵园展厅。参观者常会好奇:“如此沉重,走得动吗?”答案无从验证,但它昭示了1930年代红军基层指挥员的坚忍——山路崎岖,仍步履不屈。
田冠五晚年在昆明寓所向起义将领田冠五(应为本人)回忆往事,面壁痛哭;1970年代他的家书中写道,唯此事令其夜不能寐。历史没有如果,他的愧疚也无法换回一条年轻生命。
王光泽的名字,直到2000年出版的《中国工农红军志》才被正式写入。学界普遍认为,若非资料空白,他极可能被追认为开国将领。遗憾的是,他牺牲得太早,军衔制度尚未实施。
龙潭镇如今已看不到当年川军营房,泡桐树依旧,每到冬季叶落,镣铐上的锈迹与褐黄树皮颜色相近。偶有老人经过,仍会指着山坡说:“那里埋着个硬骨头。”短短一句,把当地人与共和国之间隐秘而牢固的联系道尽。
脚镣锁住了脚,却锁不住信仰。段苏权晚年常讲,王光泽被捕前那句“保存力量”其实更像留给后人的嘱托。八百人突围失败,可他们在梵净山拖住的整整一个月,为红二、六军团扭转战局提供了窗口。小小独立师的闪光点,就藏在这段被遗忘的山路、被遗忘的脚镣里。
1986年春,段苏权再次经过重庆,行至长江南岸,他捏着怀中那张黔东独立师合影,久久未语。照片最中央的王光泽,肩背马刀,目光刚毅,却永远停留在1934年的冬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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