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六月末的一个闷热夜晚,洪湖以北的芦苇荡里闪着磷火,皮定均让警卫轻咳一声作为集合信号,一队疲惫却警觉的战士悄悄集结。此刻,他们已在敌后机动半月,干粮断了,子弹所剩无多,但没有人打算停下脚步。理由很简单:这支编号中原军区第一纵第一旅的六千余人,背负的任务是为大部队西突围吸引火力,自己则要向东杀出一条血路。
二十四天后,风尘仆仆的队伍抵达苏皖解放区。沿途横跨一千五百多里,穿越豫鄂皖的山岭河谷,少了伙食,却没有少掉军心。除战斗减员与失散外,皮定均仍保住约五千名官兵。电报飞到延安,毛泽东批示寥寥数语:“真不简单,一个旅还是一个旅。”高层对这场小规模、却高含金量的突围倍加称赞。
就在苏中战役打得最紧时,皮旅抵达了华中军区机关驻地泗阳。张鼎丞、邓子恢骑马迎到城外,军乐队奏起《凯歌进行曲》。庆功氛围还未散去,军区的另一盘大棋便摆上了桌面。华中野战军在粟裕指挥下连续拔掉李堡、如皋、邵伯几处据点,伤亡却不小,急需一支成建制的劲旅补充。张鼎丞的构想很直接:把皮旅与华中某主力旅合编,组成新纵队,皮定均任司令员,对方旅长改做副职,由对方政委出任纵队政委。
“皮旅长,华中需要你们。”在一次夜谈中,张鼎丞语调诚恳。徐子荣、郭林祥在旁,面色却有迟疑。战士们正忙着修理缴获的捷克式机枪,不远处的木桶灶冒着青烟,空气里全是炊烟和机油味。
会后,徐子荣低声说:“政令不清,我们不好贸然接编。”郭林祥点头,“中央让咱们跳出来是支援,而不是改旗易帜。”双方有分歧,却都明白彼此出发点是为全局。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的华中局面确实紧张。国民党方面以整编七十四师、六十九师为骨干,十多万兵力从丹阳、镇江一线北犯,企图割裂苏皖。粟裕的兵力加上地方武装,不过七万人,其中相当部分是新编地方团。新老对比,不言自明。张鼎丞强留皮旅,动机自然无可指责。
但皮旅领导层同样有账要算。其一,中央尚未下文,贸然编入,万一日后要回川东北配合刘伯承,指挥链又得重来;其二,皮旅整体成建制外线作战经验丰富,骤然拆分,反倒浪费了难得的战斗默契。双方几经磋商,达成折中:皮旅暂留华中参战,编为华中第十三旅,番号依旧保留,战区完结后再听中央统一调遣。
局面暂时平稳,可变化很快到来。一九四七年一月,华中、山东两大野战部队合并为华东野战军,战线迅速北推。皮旅被改编为华东野战军独立师。与此同时,山东分会决定再抽调皮定均支援第六纵队,补位副司令,配合王必成强化指挥。理由简单:六纵刚在涟水一带折损不小,还收降了数千俘虏,新老兵纠合,需要强有力的带头人,而皮定均以刚猛机智闻名。
接下来半年,独立师和六纵的征战轨迹交错。涟水保卫战中,面对装备精良的整编二十五师,皮定均将迂回、佯攻、夜袭三板斧用得淋漓尽致,却仍付出不小代价。盐城外的滩涂,敌方炮火几乎把盐水蒸得滚烫。皮旅官兵在齐腰深的水里一连扛了八小时,夜里清点,营长以下排成两行,缺口触目惊心。有人埋怨武器差,子弹少,徐子荣只说了一句:“打完这仗,老乡就能过年,值不值?”怨声顿时熄了。
李宗仁后来在回忆录里形容苏中战役为“数十万对几万人,还是没摁住。”这句话绝非客套。华中野战军最终以五万三千人的战绩回击了国民党王牌部队,而皮旅正是主力之一。虽然没能如张鼎丞所愿长留,但战场表现证明:这支部队在任何方向都能成为尖刀。
从一九四七年春到冬,独立师辗转鲁南、沂蒙,参战莱芜、孟良崮两役。卡子门、羊山、垛庄,一个个地名镌刻在战史里。阻击、穿插、夜袭,皮旅的老兵把在大别山练出的路条战术和爆破课目照搬于山地,往往打得敌人摸不着头脑;山地反包围时,又和兄弟部队拉成扇形,合围徐州援军。那个时期,华东战场日均伤亡都在三位数以上,张灵甫覆灭后,沿途仍可见随处弃置的美械枪支。
年底,中央军委电令:中原、华东两线胜利会师。皮旅除皮定均外,大部官兵编入新组建的第十三纵队,奔赴淮海前线。皮定均则留守华东,继续担任六纵副司令,协助王必成整训部队,为后续鲁西南、陇海路诸战积蓄力量。此后他又在朝鲜战场上领兵立功,直至一九五五年授予少将军衔,陈毅特意调侃:“皮有功,少进中。”一句玩笑,道出组织对其战功的认可。
回头看这段插曲,一纸调令的来回,展示的是我军建制高度灵活,亦见严明组织原则。需要时,能迅速抽调最精锐的火头;时机一过,又能照原编制归队,不留尾巴。张鼎丞的良苦用心与皮旅干部的谨慎态度,最终共同成就了华中、华东两大战区的胜利。而那二十四天的东突,已在解放战争的篇章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皮定均军旅生涯中最闪亮的注脚,也让独立成军的皮旅赢得“钢七连”般的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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