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10月的一天傍晚,西郊机场的风格外凉。陈毅从舷梯上迈下来,随行参谋快步迎上前轻声提醒:“华东那边等着您的最新指示。”陈毅点点头,却在上车前望向昏暗天际,没再说话。就在这趟返程路上,“周骏鸣的历史问题”被重新提起,随后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这场波澜直接改变了一位老兵的后半生轨迹,也为他日后无缘1955年军衔授予埋下了伏笔。
时间往前推二十二年。1932年冬,豫南确山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间偶有犬吠。周骏鸣和六个伙伴缩在一处破祠堂里,满手皴裂,只有三条老旧步枪。就是从这七个人、三条枪起步,他硬是把队伍拉到了后来的一百多人,再到三百人,再到一个全团。豫南老乡说,这伙人行军像一阵风,打完转身就不见。国民党县警备司令最怕听到的,是山里传出的那声“打土豪、分粮食”的吆喝。
扩充队伍的日子苦,却也热血。缺子弹,他带人摸黑去守备连营房“借”;没制式军装,就地收缴地主仓库里的粗布改成号衣;部队里最稀罕的物资是盐,他干脆带人扒下盐商的马队。三个月,弹药、粮草一件件解决,队伍也从山沟里一步步走到豫南平原。恰在此时,西安事变和平解决,第二次国共合作的曙光浮现,北方局来电要求停止对国军县团级单位主动进攻。周骏鸣却发现,自己这支“红得发紫”的游击队反而成了国民党重点“清剿”对象。进退维谷,他只得赶往延安请示。
延安窑洞里,朱德听完汇报,用手里旱烟杆轻敲桌面:“力量小,别人就要吃掉你。赶紧发展到人家捂不住的程度。”话不多,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周骏鸣心里。返回豫南后,他一头扎进扩军。短短半年,独立游击队变成豫南红军团。也正因这一壮大,1938年春天他终于等来改编机会——新四军第四支队第八团宣告成立,他担任团长。
可改编并非终点。第八团成分复杂,三营还是临时收编的地方武装,武器更寒酸,“老套筒”步枪居多,连一挺机枪都凑不出来。有人私下嘀咕:“这也敢上前线?”周骏鸣拍拍枪托答一句:“敢。”结果首战庐江,枪法不准就近身肉搏,硬是干掉一个伪军大队。随后舒城埋伏击毙日军三十余人,活捉一名日军中尉,部队里的土匪出身新兵这才服了。
战火一路烧到苏北。1940年“半塔保卫战”打足十昼夜,第五支队与友军并肩死守,最后反杀日伪三千。陈毅在前线巡视后评价:“半塔保卫战,是固守待援的范例。”那时,周骏鸣已是五支队副支队长兼八团团长。每一场硬仗都让他更沉稳,却也让一桩旧事越来越像阴影——1935年那份“悔过书”。
当年河南省委遭重创,多名干部被捕。周骏鸣为挽救组织,写下“悔过书”骗过敌人出狱,及时报告假省委阴谋,避免大批同志落网。可纸面文字终究留下把柄。战争中没人深究,但到了建国后,一切档案归档,许多往日模糊的细节又清晰起来。
1949年,周骏鸣随第三野战军南下渡江,到上海时已47岁,按资历本可进入军委机关。1954年,他刚刚从华东军区副参谋长岗位调至水利部党组书记兼副部长,准备转型搞建设。恰在此刻,组织复查历史材料,那份“悔过书”被认为存在政治瑕疵。总政审查结论肯定了他向党组织送出情报的贡献,也指出写“悔过书”属于严重策略失当,需要作自我批评。于是,他不再列入授衔名单。
外人替他惋惜。张震后来回忆,这位战友在会议室里仅仅说了句:“部队要前进,组织决议就要执行。”说罢把文件夹扣在桌上,再未多言。1955年春,他跑到信阳南湾水库修建工地,一待数月,八万民工、十几台推土机昼夜轰鸣,他本人经常踩着满脚黄泥看坝体线型调整。大坝合龙那天,工程师们正计算最后一车料的配比,他蹲在坝肩抽旱烟,笑得像在看部队会操。
1958年,水利、电力合并,他转到林业部。几年间,他去过大小兴安岭、去了阿勒泰,也钻过海南五指山。林场工人记得,这个河南口音的副部长总是一身旧军装,帐篷里铺两条毯子,行李只有一本地图和一只茶缸。有人问:“周部长,不觉得委屈?”他摆手:“能活着见到红旗插遍神州,已经值了。”
1979年任河南政协副主席,后来离休。南阳老家给他寄来白菊,他笑着吩咐:“插在院子里,别浪费。”2001年,百岁寿辰。张震、钱正英等老战友齐聚郑州。席间有人提起“没授衔”的事,他抿一口酒:“一个兵,一辈子能把枪口始终对准该打的敌人,就没白当兵。”众人默然。
2003年11月9日,周骏鸣在郑州安静离世,终年一百零二岁。翻开他留下的笔记本,全是分区水利指标、造林面积、畜牧良种数据,连一句“若干年授衔”都找不到。看似波折的命运在他这里被化作再平常不过的履历。枪声渐远,他那句“敢”却仍旧铿锵,如同当年七个人握着三条老枪踏出山沟时一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