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6月19日,太阳快落山那会儿,武夷山深处乱坟岗子似的地方,有个浑身血淋淋的汉子,硬是从尸体堆里钻了出来。

对这汉子讲,这日子口,算是一脚跨出了阎王殿,重新摸到了阳间的门槛。

可摆在他面前的处境,怕是比刚才呆的阴曹地府还吓人:两只手被反剪着绑在背后,后脑勺挨了一刀,口子足有一指宽,身上一丝不挂。

后头是刚杀完人的国民党宪兵队,前头是大山黑压压一片,路都没有。

这要是给这趟逃生打个分,那绝对是“九死一生”,甚至一点活路都没有。

偏偏奇迹就发生了,这人没死。

多少年过去,咱再回头看这档子事,才明白这哪光是命大,分明就是一场高水平的“角色扮演”。

没几天功夫,他换了三张脸,变了三个身份,每一步棋,都走在刀刃上。

头一道关,就在他刚从尸堆里爬出来那会儿。

那时候,枪声刚歇,那边宪兵还站岗呢。

他趁乱滚下坡,勉强算是躲开了眼。

这会儿人都有求生本能,他也一样,瞅见个挖野菜的小丫头片子,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喊:“妮儿,帮帮忙,解开绳子!”

结果?

那丫头瞅见他那模样,脸都吓白了,嗓子一尖,撒腿就跑。

这下把他郁闷坏了,心里还嘀咕这孩子不懂事。

等后来一脚踩空掉进溪沟里,借着水光一瞅,才算回过味来。

他觉得自己是“活人”,可在旁人眼里,这就是个刚从刑场爬出来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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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脸血污,光着身子,谁见了不跑?

那丫头那是本能保命呢。

这瓢冷水泼下来,让他立马清醒了:眼下这节骨眼,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那双手。

没招了,只能玩硬的:对自己狠一点。

也没啥神仙下凡来救。

他把自己整个人浸在冰凉的溪水里,把反绑的手腕子往那块带棱角的石头上蹭。

这活儿简直是受罪。

棕绳结实,皮肉娇贵。

绳子断的时候,手腕子估计早烂成肉泥了。

但这笔账得这么算:手烂了还能养,绳子不断命就没了。

绳索一断,血迹洗净,天也就黑透了,肚子里咕咕叫。

这时候,心里的魔鬼开始叫唤了:进不进村找口饭?

虽说是六月天,山沟里的水还是凉得扎骨头,再加上流血挨饿,身体早透支了。

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时候不吃不暖,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

可他愣是咬牙忍住了。

他在地头抓了几把野草填肚子,硬是躺在大路边的地垄沟里熬了一宿。

隔天一大早睁眼,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原来昨晚躺的哪是什么隐蔽地儿,就在大路牙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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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要是过来一队巡逻兵,闭着眼都能踩死他。

这看着像走错一步,其实脑子清楚得很:只要没摸清这地方是谁的地盘,宁愿啃草根,也不能轻易跟大活人打照面。

这就对了。

天一亮他刚钻进林子,就眼瞅着几个宪兵大摇大摆从那条路上晃过去。

昨晚要是真进了村,这会儿尸体估计都挂起来示众了。

硬闯没戏,就得动脑子。

这就到了逃生路上的第二步棋:换个身份。

外地人在国民党地盘上晃悠,没个正当理由就是找死。

说自己是“那边的人”?

那是送死。

说自己是普通百姓?

口音不对,一查户口就露馅。

他给自己编了个天衣无缝的剧本: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半路跑出来的苦力挑夫。

咋非选这个?

里头门道深着呢。

一来,老百姓恨透了抓壮丁的,一听你是逃出来的,立马把你当成“受苦人”,而不是坏人。

二来,这身份正好能解释他为啥一身伤、为啥没证件、为啥鬼鬼祟祟躲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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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招真灵。

沿途乡亲不光没去告密,还塞饭给他吃,指点去浙江的路子,甚至透风说“红军现在叫游击队”,就在明阳关那一带活动。

可光有身份不行,还得有过关的绝活。

到了明阳关脚下,他碰上了那个救命的老爷子。

那会儿情况太悬:村口有乡丁把门,没条子插翅难飞。

硬冲肯定不行,绕路吧,深山老林的,迷路也是个死。

就在这节骨眼,那位素不相识的大爷教了他一招更绝的:装哑巴。

大爷问:“肩膀能挑担子不?”

他点点头。

大爷说:“那就挑上,一声别吭,你一开口就露馅。

有人问话,我来应付。”

这简直是在赌命。

他等于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交到了一个陌生人手里。

到了关卡,乡丁果然把人拦下了。

这时候,那大爷要是眼神不对,或者乡丁多盘问几句,俩人都得交代。

可大爷那话回得严丝合缝:“我是本村的,去找俺这不懂事的外甥,是个哑巴,这不找着了,领回家去。”

“不懂事”、“哑巴”、“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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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词,把嘴全堵上了。

乡丁摆摆手,让路放行。

那晚,他和老大爷挤一张铺。

第二天临走,大爷指了路,还给包了干粮。

这哪光是心善的事儿,背后透着的是国民党那边基层全乱套了——老百姓宁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救个陌生逃兵,也不乐意搭理官府。

这就叫人心向背,再清楚不过。

终于,他连滚带爬上了明阳关顶子。

眼瞅着就要归队了,最难的一道坎反而来了。

路边就几间破棚子,几个老农在干活。

游击队影子都没有。

这就尴尬了:他在找队伍,队伍也在防生人。

他试着把之前那个“逃兵”的故事又讲了一遍,说是被抓壮丁跑出来的。

没成想,这回不灵了。

那几个老农冷冰冰的,甚至带着刺。

有个后生更是扯着嗓子喊:“你个逃兵油子,赶紧滚,不然喊乡丁抓你了!”

这太不对劲了。

之前一路上的百姓听说他是逃兵都挺照顾,怎么这儿的人反而要赶人,还要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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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听这话早吓跑了,但他脚底没动。

脑子飞快转着——要是他们真向着国民党,直接动手抓就是了,干嘛大声嚷嚷让他“滚”?

这不像抓人,倒像是在撵人走。

他琢磨过来了,到了明阳关这地界,风向变了。

这里的群众基础好得超乎想象,好到他们对任何看着像国民党逃兵的家伙都防着一手。

于是,他把心一横,下了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注赌注:亮底牌。

“我走过去,干脆利落地告诉他们,我是新四军。”

这真是豁出去了。

要是赌输了,真招来保长,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万幸,他赌对了。

这三个字一落地,周围气氛立马变了样。

老乡们围拢过来,眼里的警惕变成了惊喜。

原来那个要撵他走的“恶人”,是在给村子把门呢,生怕坏人混进来。

一旦认了是自家兄弟,刚才那股冷劲儿瞬间变成了热乎劲儿。

当晚,热乎饭吃进嘴,安稳觉睡得香。

次日,交通员露面了。

最后这半道上有个细节特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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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员领着他在山里钻,特意交待:“路当中横着的竹子千万别踩。”

那是游击队防备敌人偷袭设的暗雷,踩上去竹子一弹,能把人当场抽死。

那一刻,他心里才真正踏实了:到家了。

这些能要人命的机关,对他来说,反倒是最让人放心的护身符。

到了青竹坑,他见到了从茅家岭、赤石暴动里杀出来的老战友。

四十多号幸存下来的硬骨头,在闽北大山里重新聚头,枪杆子又握紧了。

回头瞅瞅这几十个钟头的生死路,你会发现,这人能活下来,全靠那股子惊人的“变色龙”本事。

死人堆边上,他是野兽,靠本能磨断绳子;

逃难路上,他是“受害人”,借着百姓对那帮人的恨意讨口饭;

关卡跟前,他是“哑巴”,闭嘴保平安;

到了根据地边上,他是战士,用真身份换取最后的信任。

每一次变脸,都是把环境摸透了才下的手。

这哪是逃命,分明是一场洞察人性的满分考试。

而那个村口冒死相救的无名大爷,那个起初要赶人的年轻后生,虽说没留下名字,却是这场大逃亡里最厚实的底色。

就像后来大伙常念叨的:国民党几百万兵,洋枪洋炮,咋就输了个精光?

为了救个素不相识的“哑巴外甥”,一个大字不识的老百姓,敢拿全家性命去忽悠官府的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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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信任,比啥通行证都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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