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与日常
——一叶诗筏，万里人间
◎朱爱华
日子大抵有两种质地：一种需要诗，一种不需要诗。需要诗的日子，心总是满的，或喜得发胀，或苦得沉坠，须借文字的锋芒刺破一角，让那太过浓稠的情绪流淌出来，才不至淤塞成疾。不需要诗的日子，则温润平和，像一杯搁在窗台许久、凉至体温的水，无味，却妥帖浸润着生命的每道褶皱。
后一种日子里，人从情绪的囚笼里得释，成了天地间一个纯粹的观者。风不再像心事的呜咽，它贴着巷墙走，把藤蔓拂成一片粼粼的碧波；云不再是愁絮的堆积，它从东山踱到西岭，把天光走得明明暗暗。你沿着河岸走，石阶一阶阶沉入水中，青石板被岁月磨出了木器般的温润。水纹慢悠悠漫上来，吻过第三块石板的凹痕——那里或许藏着一个百年前工匠无心的凿印。对岸芦苇“扑喇喇”一阵响，惊起的似乎不是白鹭，而是时光本身，扇着银亮的翅膀，倏忽融进苍茫天色里。此刻，万物卸下了象征的重担，风是风，云是云，水是水。你看着，心里空荡荡的，却满是无名的安宁。那安宁并非死寂，而是天地匀净的呼吸，你恰好静立于它的韵律之中。
若遇见一场落叶，便是这平和日子里的阔绰赠礼。尤其是一阵不管不顾的风卷来，满树的叶子便不再是凋零的悲戚，而成了一场赴死的狂欢。它们齐刷刷离了枝头，啸叫着，旋舞着，金红赭黄，像生命在谢幕前泼洒出的最后浓彩。你该停下，闭眼，听那声音——不是萧瑟，是浩荡的“沙沙”声，如远海的潮信，如亘古的叹息。待最后一片叶子打着旋，轻盈而决绝地扑向大地，世界陡然静了。抬起头，光秃的枝丫在天幕上勾出疏朗的线条，像一幅删繁就简的字。它勾住太阳时，天便亮得毫无保留；它挽住月亮时，夜就沉得幽深安详。日月这般轮替，用光这支巨笔，把你看过的山再皴染一遍，把你踏过的水再勾勒一回。它们一个炽烈，一个清冷，将人世烘烤又浸润。在寒暑与昼夜的激荡里，你守着那不偏不倚的平和，像大地中央一块恒温的石头。
这平和的妙处，在于它懂得“止”。譬如冬日，你若赶巧看见梅与雪的相逢，那真是天地间一桩静默的盛事。雪片纷扬，是无数奔赴的吻；梅朵灼灼，是点点凝结的丹心。它们依偎，低语，完成一种极致的映衬。雪因梅而有了幽香，梅因雪而显出动魄的孤艳。然而，切记不可深究。莫要追问它们相遇前，各自在黑暗寒冷里如何等待；莫要揣想那相拥的瞬间，是否真有电光石火；更别去思索，当春阳一来，雪终究化作清流离去，只留下梅褪去晶莹的华裳，露出几分单薄的红。世间至美的物事，其核心往往是一份脆弱的“恰好”。它存在，便是全部理由。一旦起了贪念，想将它据为己有，想剖开它永恒的奥秘，那层朦胧的诗意便如薄冰碎裂，徒然留下一滩名为“无常”的实相，搅乱一池心水。
人心终究不是石头。那被刻意养护的平和，也如镜面易碎。偏要追问的念头一起，或是在某个毫无预兆的黄昏，被一缕旧气味、一段熟悉旋律击中，心底那看似驯服的潮水便会再度翻涌。狂喜来时，灵魂像要胀破躯壳；悲苦来袭，又似坠着铅块直往下沉。这时，便只能再度提起笔来。诗，成了渡河的舟。那狂喜是烫的，需以清冷的字句去淬它，让它凝结成可以凝视的结晶，仿佛将漫天烟火收束于一盏琉璃灯里——美得以长存，热却不灼手。那悲苦是滞重的，需以疏朗的韵脚去化它，让它流动成可以谛听的旋律，如同将淤塞的幽潭疏浚成一道潺潺溪流——依然凉，却有了方向。写诗的过程，是一场自我引渡。你将那极端而模糊的情绪，一字一句打捞上来，在语言的砧板上反复敲打、塑形，直至它成为一件与你有了距离的“作品”。在这创造的距离中，你审视它，安顿它，也重新安顿了自己。失衡的心，便在笔墨行走间，慢慢复归水平。
于是，生命在“写”与“不写”之间摆荡，如檐角风铃，存在本身便是一首关于动静的短偈。有风时，它欣然作响，将天籁译成人间的清音；无风时，它静悬于光阴一隅，其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圆满的应答。你说这日子有趣么？确乎有趣。那趣味藏于心弦的每一次微颤：风卷落叶的壮阔，雪映寒梅的惊艳，或是某个百无聊赖的午后，心头忽然浮起一句前人的诗，与眼前之景严丝合缝——那一刻，你与古人隔着一千年光阴击掌相和。然而，你说它无趣，却也无可辩驳。日头东升西落，草木一岁一枯荣，连那些最彻骨的悲欢，其内核似乎也逃不脱相似的模板，在历史尘埃里反复映现，像一个旋转不息的环。
可或许，生命的深度，恰恰源于对这“无趣”的凝视与接纳。那看似循环的日常，才是存在的母体，是孕育所有“有趣”的沉默土壤。晨霜在草叶上凝结又消融，其间有宇宙水汽升降的宏大叙事；檐下蜘蛛不辍地织网，破后复织，是一部关于坚持与无常的微小史诗。你看着母亲眼角的纹路日深一日，那是时光以最温柔的笔触，写下的关于爱的诗行。人们正是在“有趣”与“无趣”的辩证里，确认自身的存在。将澎湃的、私己的情绪，托付给诗行去盛载、去升华；将平静的、共通的日常，活成一种审美、一种修行。诗是出鞘的剑，用以劈开生命的迷雾；日常则是收剑的鞘，让人在平凡中涵养锋芒。
久而久之，人便活成了一种圆融的习惯。像河床里的鹅卵石，被岁月流水经年冲刷，磨去了棱角，也敛去了刺眼的光泽，通体是一种温润的、内敛的质地。你几乎忘了自己最初尖锐的模样，也数不清身上叠印着多少道水流的痕迹。你只是存在着，在需要渡河时，心中有诗可作舟；在风平浪静时，眼中有万物可成景。诗是瞬间的焰火，照亮情感的夜空；日常是恒久的星空，提供背景与归依。前者让人成为独特的“我”，后者让人融入永恒的“我们”。
而这，或许便是人生最朴素的圆满：于动态的悲欢中，持有一份静态的观照；于恒常的流逝里，捕捉那些震颤心灵的刹那。以诗，渡情绪的惊涛骇浪；以不写诗的心境，品日常的静水流深。最终，诗与日常，灵魂的狂歌与存在的静默，合成一首完整的、属于自己的生命之诗。你既是它的作者，也是它唯一的读者，在写与读之间，完成对自我的引渡，也完成对人世间最深情的驻足与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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