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16日傍晚,西柏坡的山风裹着晒谷子的稻香,顺着绵延的土路往中央大院里钻。院子的灯泡还没亮,炊事班支起的大铁锅已经咕嘟作响。几名警卫员交头接耳——辽沈战役尘埃落定,前方捷报连连,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就在这天,周恩来忽然说:“今晚办场舞会,大家都来透口气。”
中央机关到西柏坡只半年,却像换了天地。这里三面山、一面水,绿意从山脚铺到房舍,和延安的黄土沟大不相同。延安养成的节俭、吃苦、警觉依旧,可肥沃的土地与村民友善的笑容让许多人生出久违的闲适。警卫侦察数周,周围没有敌情,周恩来说“可以放松一晚”,语气笃定,却也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期待。
筹备舞会的活计落在帅孟奇和通信队身上。挂灯泡的电线是工兵连从老旧发电机上拆下来的,留声机则是去年底石家庄一役从日伪旧货仓库里缴来,外壳斑驳,针头却转得很稳。傍晚时分,通信员找来几张老唱片,《渔光曲》最受欢迎,旋律舒缓,歌词讲家国与乡愁,听得人心口发酸又忍不住跟着踏步。
天色暗到黑蓝,第一串灯泡亮起,昏黄却温暖。周恩来走上临时搭的木台子,先向四周张望,他在找一个人——朱德。石家庄战役刚过去十个多月,那场硬仗让华北门户大开,也让不少年轻指战员第一次听见了留声机,“全歼敌军,缴获一批新式设备”最抢眼的就是它。周恩来心里明白,没有朱德的指挥,就没有今晚这份安定。因此,他要给老战友留一个特殊位置。
人群渐渐聚拢。会跳舞的男女同志相互招呼,军鞋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轻快的节拍;不会跳舞的围在外圈,看着场内笑作一团。朱旦华握着搪瓷杯站在角落,不知所措。帅孟奇推他一把:“看不会跳的多呢,进来热闹热闹。”朱旦华腼腆地笑,端着杯子往里挪半步。
留声机的手柄被转了几圈,音乐响起。周恩来抬手示意,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西柏坡第一次舞会,现在开始。”掌声中,老乡送来的石榴被摆在桌上,红灯泡把果皮照得透亮。
两个回合曲子过去,朱德才现身。他穿一身灰布军装,袖口隐约能见血迹补丁。看到朱德,周恩来快步迎上,“老总也来了,就好。”说罢转向大伙,“我有个小小要求——请朱总司令给大家朗诵一首诗。”现场哄笑,掌声起伏。朱德摆手:“欺负老实人啊!”话音未落,气氛更热,连不懂舞步的伙夫都跟着鼓掌起哄。
朱德终究没有推辞。他站到灯泡下,略清喉咙,用浓重的川音念出自己攻克石家庄后写的《七律·攻克石门》。他只念了头两句,“石门封锁太行山,勇士掀开指顾间”,声音浑厚,一字一句像击鼓。接着简述了诗的后半段意旨——围歼敌军全师、开辟华北新局、百姓露笑颜。没有华丽辞藻,却让人听见枪炮后回响的民心。诗毕,掌声一波接一波,连远处放哨的战士都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掌声平息,周恩来跳下一段探戈,朱德则拉着炊事班的老兵哼唱苏区流行的《送郎当红军》。两位领袖的舞姿并不娴熟,却格外自在——这是残酷战争间隙罕见的轻松场景。有人感慨:再打几个月,北平、天津、绥远都会解放,山河就要改颜了。话未说完,周恩来已走回留声机旁换曲子,这回是《马赛曲》,节奏更快,年轻通信员兴奋得差点把灯线扯掉。
夜色浓到深紫,山外的犬吠渐远,舞会仍未散。灯泡发热,飞蛾撞得嗡嗡响,一道焦糊味提醒电瓶快撑不住。周恩来看了看表,示意最后一支曲子。舞步停止时,所有人都浸在汗水里,额头反光。朱德擦了把脸,低声说:“休息够了,明天开会研究平津作战。”周恩来点点头,语气轻却坚,“胜利就在这片灯火后头。”
灯泡一盏盏熄灭,山里只余几声蛙鸣。没有人再谈舞会,每个人都清楚:前路依旧枪声不断,但心底那团光亮,已被这个夜晚点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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