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冬,晋中的北风裹着沙土拍打窑洞,黄土坡依旧贫瘠,曾被无数记者歌颂的“大寨红旗”却在暗暗褪色。窑壁上那幅早已模糊的标语提醒人们:这里曾是全国农业学大寨的“灯塔”。对比南方农村的喧闹与繁华,这种反差让许多大寨老党员夜不能寐。
1991年春,一封来自上海的采访邀请递到郭凤莲手里。她略一犹豫,还是决定接受。那次谈话中,记者直言不讳:“江浙一带,乡镇企业正火,你若想让大寨再起,最好先去看看。”这句提醒像钉子一样扎进她心里。距她离开大寨已十一年,岁月在她额头刻下细纹,却没有磨掉那股子韧劲。
同年十一月,省委批文下达,郭凤莲重新兼任大寨村党支部书记。一到任,她拿到的第一组数据是:人均年收入四百元。她皱眉,自言一句:“这可咋行?”当晚,村里老支书递来一盏马灯,两人围在土炕上翻账薄,粗略测算——如果仍靠传统旱地作物,二十年也走不出赤字。郭凤莲抬头,只说了四个字:“南下取经。”
1992年初,火车一路向南。郭凤莲和几名村干部挤在硬座,同车厢的打工妹谈论“外贸尾单”和“讨薪”,这些新词她听着陌生又新鲜。到江苏南开镇,她第一次站在产值过亿元的陶瓷市场前,震动难以言表。夜里做笔记,她写下一行重笔:“同一片天空,为啥差得这么远?”
紧接着,她转道浙江鄞县二村。那天,村党总支书记把她领进自家客厅,水晶灯晃得人目眩。郭凤莲脱口而出:“若在咱大寨,这装修得挨批评。”书记带她挨家看,干部、群众住着几乎一样的楼房。走出最后一户,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才是共富。”
短短半个月,郭凤莲马不停蹄。白天参观,夜里覆盘。随行的小伙子说:“书记,您连轴转也不累?”她摆手:“心里着急,顾不上累。”返程前,她已接到三份合作意向书:羊毛衫贴牌加工、饲料厂代建、土豆深加工出口。可她清楚,这些尚不足以使大寨脱胎换骨。
10月23日,大邱庄。她选它作第二轮取经终点,并非偶然。80年代中期,禹作敏曾四次赴大寨学习;十年后,他带领村民把盐碱地变成了中国闻名的“首富村”。郭凤莲到达那天,天津港吹来的海风夹着机油味,街口是整齐的厂房,路旁是三层联排小洋楼。她站在村口广场,神情复杂:当年大寨靠一锄一镢号令全国,如今这儿靠机器轰鸣赚来亿万产值。
中午,禹作敏在九龙饭店设宴。刚落座,他笑着举杯:“凤莲同志,咱俩总算碰头。”郭凤莲放下酒杯,单刀直入:“大寨想办几个工业项目,可缺资金,你看能不能指导指导?”禹作敏没多话,转身让会计取票据。“叭——”打印机吐出一张五十万元支票。他递过去,说得很轻:“支援兄弟村,用不着还。”这句对话十几秒,却让在场干部红了眼眶。
午后,两人绕厂区细看。钢管车间、电缆车间、炼钢炉依次排开,安全通道刷着醒目的黄色警戒线。郭凤莲边走边记,偶尔停下问:“这条生产线多少人?”“产品检测归谁管?”禹作敏回答干脆,旁若无人。走到一台全自动数控机床前,他拍拍外壳说道:“咱村大不了,关键是跟技术死磕。”
傍晚,车灯照着柏油路面发亮,禹作敏把一台日本产录像机塞进车后备箱:“把厂房设备拍下来,回去让乡亲们看看。”郭凤莲连声道谢。村口送别时,禹作敏挥手:“别照搬,因地制宜才行。”郭凤莲点头,心里却更笃定:技术、股份、激励,这三样少一样都不灵。
回大寨后,她召开户主会。灯泡微弱,却挡不住会场嘈杂。有人担心:“咱没资本。”有人疑惑:“能不能干得过沿海?”郭凤莲耐心解释融资、股份分红、风险共担。她抬高声音:“人家同样是农民,能干到几十亿,咱凭啥一辈子吃玉茭面?”言罢,全场静了几秒钟。那一夜,大寨通过了发展乡镇企业的集体议案。
次年春天,江阴羊毛衫厂的技术员进驻大寨,大邱庄支援的第一批无锡产纬编机也运抵虎头山脚。铁姑娘当年在工地挥锹,如今站在车间门口看指示灯跳动,仍旧一副干练模样。记者追问她这趟北上南下的收获,她只简短回答:“胆子大了,思路活了,朋友多了。剩下的,看咱自己。”
后面的故事不再一帆风顺。资金紧张、市场波动、管理经验缺乏,每一道关口都反复考验着大寨。可无论顺境逆境,1992年那张五十万元支票和那句“把厂房设备拍下来”始终挂在会议室的墙上,提醒着村民:路是走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大寨第一家股份制企业年产值破千万。数字虽比不上大邱庄的天文数字,却足以让老窑洞里的煤油灯彻底熄火。更重要的是,大寨人开始习惯用利润表而非亩产指标来衡量成功。郭凤莲说:“劲往一处使,比什么都重要。”
回望1992年10月那顿饭,桌上的山药饺子早已凉透,但交流的火花仍在延烧。禹作敏后来因违法问题身陷囹圄,郭凤莲也在改革路上跌跌撞撞,可那场跨越千里的互助,让两座村庄在时代浪潮里各自找到了最适合的航线。历史留下的,不是神话,而是一次次摸着石头过河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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