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初春,老兵聚会在苏州河畔的小茶馆里进行到一半时,阑红斌突然安静下来。墙上钟表指向十五点零五分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闪回的不是觥筹交错,而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清晨——那年他刚满十九岁。
1985年1月20日,上海松江的操场寒风刺骨,新兵连结束队列考核后,全连抱着钢盔蹲在地上听教导员讲话。阑红斌手冻得通红,心却热得发烫——此前的高考失利让他跌进谷底,当兵成了他唯一能握紧的绳索。父亲东拼西凑那五百元复读费被他拒绝,家门口那声“照顾好自己”如今仍在耳畔盘旋。
内务检查是第一道坎。被子压线堆成“豆腐块”并不难,难在持久。初来乍到,他常因被角松散挨批。新兵排里有人打趣:“高中生也就这水平?”阑红斌咬牙不吭声,晚上悄悄在水房练叠被,直至凌晨一点哨响。第二天,他那方被褥终于赢得班长一句“像样”。不得不说,士气就是这样被一点点磨砺出来的。
新兵连满三个月后,团里抽调文化骨干,司令部缺打字员。没人愿意离开连队,阑红斌却举手,理由简单:能接触文字。油印机、五笔字型、复写蜡纸,这些东西对普通战士既陌生又枯燥,但高中底子让他摸索得飞快。班长见状半开玩笑:“小子,别只惦记文学,军姿还得站稳。”
1985年6月的一个午后,电视台实习记者秋燕被派到团部采访“双争”典型。她刚踏进办公室,便瞥见桌上一摞油墨未干的简报,还闻到隐约的油墨香。阑红斌递茶水时,秋燕瞟到他夹在公文里的笔记本,随口问:“也写诗?”这句轻描淡写开启了两人绵长的书信往来。
团部附近有家国营小电影院,七排八号是最安静的位置。两人第一次单独观影,是1985年10月12日晚场。银幕暗下来,兵营生活的喧嚣隔绝在门外。秋燕低声说:“下个月我实习结束,得回山东。”阑红斌愣了几秒,只回了一个字:“好。”他没敢握她的手,连肩膀都不曾靠近,可心跳早已宣泄出全部情绪。
回到营房,他用团部唯一一台海鸥相机给自己拍了张证件照,夹在信中寄往菏泽。几天后,秋燕的回信附带一张黑白照片:她站在黄河大堤,长发被风吹乱,嘴角像是刚刚说完一句“等你”。那段时间,阑红斌每晚熄灯号后躺在铺上摸信封,仿佛摸到远方那只温暖的手。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年底整风,团里明令禁止非公务往来,尤其是与地方女青年频繁通信。班长把他喊到月光下的操场,话语没有转折:“扯不断的感情多了,可队列就一个。”阑红斌当时沉默。事后,他用二十分钟写完一封长信,把那句“或许等退伍再见”埋在末尾。
1986年春,他被调往江西执行跨区演训。离开上海前,阑红斌把秋燕来信塞进挎包最底层。火车过南京长江大桥,江面雾气翻卷,战友逗他:“看啥呢?”他若无其事:“看桥。”其实他在看信纸上的一个逗号,那是秋燕修改自己诗行时留下的刮痕。
部队纪律不容回旋。江西山里野外驻训三个月,通信难如登天。等再回松江,团部早已换了一拨人,他的打字机也被封存。闸北邮局有一摞未投递成功的信件躺在架子上,工作人员翻找簿记,抬头告诉他:“地址不详,退回了。”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人海比想象中大得多。
1990年,他带着中士军衔转业到苏北一家棉花厂当技术员,三年后成家,过上规律到可以用秒表校准的日子。秋燕的名字慢慢被时间沉淀,偶尔在梦里掠过,也只是风声。日常琐碎把大多数记忆磨平,唯独那张在黄河大堤拍下的照片始终没褪色——它被压在书柜最底层的《古文观止》里。
2002年,老连长寄来一个旧纸箱,里面是当年团部清理库房时找到的杂物。最上面躺着一封未拆的信,信封角落的邮戳显示:1991年3月,菏泽。阑红斌的手指顿时僵住。信纸展开,笔迹仍旧娟秀:“接到调令,我要去北京深造。若来信,请寄北京市海淀区××号……”后面一句被墨渍晕开,只能辨认出“祝安好”。
他给那个地址写过三次,全部石沉大海。邮政回执单上盖着“迁离”二字。试想一下,一个平均每年流动数十万人的城市,要在里头找一个十余年前的身影,有多难。
2005年那场聚会结束时,暮色洒在苏州河面,阑红斌把茶杯覆在桌上,像给往事加了一个句点。战友笑问:“还惦记?”他摇头:“说不上惦记,就是记得。”
七十岁生日那天,孙女嚷着要看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他从书柜里抽出那个文件袋,里面有老兵证、有退伍令,还有一张女孩迎风而立的黑白照片。孙女好奇:“这是谁?”阑红斌看了看窗外微黄的落日,没有回答,只轻轻把照片放回原位。
岁月从不专为谁停留,留下的往往不是故事的结局,而是当年没能说出口的一句话。至于那句话是什么,阑红斌始终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