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二月的西安寒意犹在。一天清晨,胡宗南走进作战室,据说他抛出一句话:“要拿下延安,先得搞清楚那几支共军的斤两。”一句平淡的话,决定了随后西北战局的走向。此时,蒋介石已明确要求:春暖之前,必须拔掉延安这个“心脏”。胡宗南手中号称二十五万西北劲旅,可他最先惦记的只有三面旗号——张宗逊的三五八旅、王震的三五九旅,以及早年赫赫有名的三八五旅。
国民党军情报部门先期圈画出一张“陕北红军战斗力热力图”,颜色最深的,是三五八旅驻扎的绥德、米脂一线。胡宗南盯着那块深红色,摇头感叹:“这是块硬骨头。”而几寸之外的延川县、洛川附近,被标注为三五九旅活动区,颜色却只是浅红。参谋们也暗自点头,觉得这判断合理。
为何三五八、三五九两支同门部队在胡宗南眼里落差如此之大?答案要回到抗战岁月以及几场关键战役。
三五八旅出身不凡。它原是一九三七年八路军一二〇师的主力之一。雁门关阻击战,三五八旅突袭日军运输线,七小时击毁汽车八十余辆;其后在高洪口、陈庄接连设伏,俘虏日军高级军官田中省三,打出了“会打埋伏就能胜”的名声。抗战后期,旅长张宗逊受命北上冀中,辗转数千里,依靠步枪和民众支援,把一支山地部队硬生生练成平原游击专家。战报汇总到重庆,蒋介石一度询问:“这358旅怎么又冒出来?”西北行辕的档案里,多次出现对张宗逊“灵活、狠辣、难缠”的评语。由此,胡宗南在制定三线推进、一路钳形包抄的计划时,把攻克三五八旅作为先决条件。
对三五九旅,胡宗南的笔记却只有一句:“精干未现,已沦农勇。”这句评语源于延安“屯垦戍边”运动。自一九四二年起,王震带部驻守南泥湾,荒山变良田。传到西安的情报中,三五九旅士兵人手一把镢头、夜守稻田的画面多于枪声炮火。再加上旅部南下、东北抽调、编制屡改,胡宗南固执地认为这支队伍“保卫党中央尚可,野战不行”。
客观来看,三五九旅确实经历了脱胎换骨的阵痛。南下支队闯湖北,甫一登陆就被迫分散渗透;另一支赴东北的部队,在靠山屯鏖战失利后,番号降格为独立第一师,打击不小。王震带回延安的两千二百余人里,干部就占了三分之一,人虽老练,排面却寒酸。好在晋绥军区伸手拉了一把,山西冀鲁豫三个补训营外加地方青壮,先给三五九旅补足了人头。可真要与胡宗南的整编一师、七十四师硬扛,底气仍嫌不足。
有意思的是,西北野战军将帅对这两个旅的评价与胡宗南大相径庭。彭德怀在延安窑洞里翻看敌情后对干部们说:“胡胡(胡宗南)怕三五八,是常识;可要他轻看三五九,咱就要让他付学费。”于是,中央特意要求山东解放区割爱,把堪称加强团级规模的教导旅调给二纵。山东老兵多是胶东硬汉,火力、人均弹药、炮兵编成都高出延安本地部队一截。三月十七日,王震率二纵(主力即三五九旅)抵清涧,部队番号虽没变,人马却脱胎换骨。
转眼到三月十三日,胡宗南二十五万大军沿着葫芦河谷突进。延安城内已执行疏散,毛主席率机关凌晨离城,灰土漫天。按照胡宗南部署,右路军魏汝霖兵团北向直插清涧,务求锁住三五八旅,不让张宗逊突围;左路樊毅兵团则沿洛川、黄陵追击王震,准备一鼓而下。可战场不会听指挥棒演奏。三五八旅凭借对高原塬地复杂沟壑的熟悉,只打阻击不恋战,半月之间让敌人咬着尘土连扑三十里,却无功而返。张宗逊那套“昼伏夜行、明攻暗绕”的章法,再次上演雁门旧戏。
而二纵这边更出人意料。胡宗南侦察处原本预估“农勇”最多纠缠半日便散,结果王震突然反客为主,抽出教导旅与山东炮兵夜袭永坪。三月二十五日夜,晋绥老兵带着山东方言喊着口令,切断樊毅兵团电话线,炮火哑声中,敌整编一三五旅库房被点燃,炸出红焰冲天。樊毅回电西安:“三五九战力大异情报,部下受挫,请示撤回整顿。”胡宗南愕然,才意识到自己押错了宝。
再看三月末的蟠龙镇鏖战,彭德怀集中一纵、二纵连番突击,最终以一万余人撬掉守军近七千。胡宗南苦心研究的三五八、三五九同时出手,让西北第一仗就给国民党兜头浇了冷水。战报送至南京,蒋介石的批示很短:“胡宜慎之。”
值得一提的是,胡宗南对情报资料的重视向来出名,可这次却被过去时的印象所蒙蔽。三五九旅“锄头化”只是战时权宜,一旦补充完毕,王震转身就能驳火;三五八旅看似仍旧骁勇,但它的真正价值在于牵制——张宗逊从不贪功,始终让敌人猜不到主攻点。两支部队正反相济,一文一武,才是西北野战军最锋利的组合拳。换句话说,胡宗南的视线如果均匀些,也许会采取另一种打法;然而战场没时间给他重来。
此后的一年多里,西北战场曲折推进,三五九旅在青化砭、蟠龙、羊马城屡建奇功,硬生生修补了过往名不符实的短板;三五八旅则继续扮演“钉子户”,紧咬敌后方,配合外线迂回。到一九四八年春,两旅已扩充为二纵、新一军分区的核心,成为西北野战军攻略兰州、攻占西安的重要底牌。
回头再看胡宗南当年的那句“只会扛锄头”,似乎更像是他在作战室里对自己说的安慰话。军人的价值,终究要在枪火里验证;而对手的强弱,也不可能单凭过时档案裁定。历史的铁律正是如此,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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