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九月二十七日,傍晚的人民大会堂华灯初上。距中日实现邦交正常化仅剩两天,首都的空气里都透着紧绷。各国记者守在台阶外,等待那场注定写进史册的国宴。此刻,外交部年轻的日语翻译周斌正夹着文件,从东门快步穿过长廊,一边压着嗓子自问:“木村先生活动稿最后一句到底要不要保留‘毛泽东思想’那几个字?”没人回应,他只能继续往前冲。
周斌并非科班出身的所谓“外语神童”。如果把时间拨回到一九五三年,他还在北大校园里抱着满是化学方程式的笔记本,对着实验楼的窗子发呆。当年党组织通知他改学日语时,他倔得像钉子:“父亲死在南京,母亲倒在苏北,我怎么跟日语打交道?”那段对话他复述过无数次,可结局从未变:党员服从组织。硬着头皮上课,三年后竟成了全优生,这才明白什么叫“先天不足后天补”。
留校不久,他被分到外交部亚洲司日本处。那时两国还没正式建交,岗位冷清,却处处暗藏急活。第一次公开口译就跌了大跟头。京都来的老高僧现场背《法华经》,古语连珠,周斌只听懂三成,急得一身汗。台下廖承志看透他的窘迫,递过去五个字:“他胡说,你胡翻。”长廊里哄笑一片,危机化解,也让周斌明白:知识面不够,再漂亮的词汇也没用。
真正的炼火在周恩来身边开始。一九六一年,外交部遴选十八名甲级翻译,仅他一名日语。周总理喜欢当场抽问细节,毫无提前铺垫。一次内部碰头,总理要听日本大选票数对比,众人低头翻资料,只有周斌脱口而出,自民党得票比上届减少百分之二点七,社会党微增一点四,总理抬头看他:“记性不错,小同志。”那句轻飘飘的肯定,把周斌往后十年的压力全部上了发条。
紧接着的密云水库插曲,更让他体验到什么叫“先声夺人”。周总理反复交代“客人先上车,火车立刻开”,周斌却放下四名日本记者去站台拍照。列车启动,记者扑空。到达现场,总理一句“下次可不能再这样”带过,周斌却在心里狠狠给自己记了红线:细节决定生死。
时间回到一九七二年的那个夜晚。尼克松离京不到半年,田中角荣率团抵华,外事活动排得密不透风。前一晚,谈判就钉到凌晨三点。周斌回到宿舍倒头两小时,又被电话叫醒:上午有招待会,周总理亲自出席。他匆匆赶到会场,手里只攥着日方发言稿的定稿,却来不及再核对一遍。
木村平和使团团长上台致辞,感谢中国人民“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长句子里隐藏着几处判断词,周斌的大脑却像被闸住的河,漏掉了整句表态。直到同行小唐从主桌冲下来扯他袖子,他才发现坑已挖好。无奈之下,他停顿两秒,对麦克风补上那段关键内容,又连带加重语气致歉:“由于刚才疏忽,有两句话没有及时译出,请允许我补充。”
礼仪上,这是严重纰漏。坐在近旁的业务司某负责人瞥了他一眼,凑到周总理耳边低语:“影响不好。”周斌心沉到脚底,主动走过去低声认错。周总理没有皱眉,只喝了口清茶,对那位负责人摆摆手:“我看,这不是错误,是肚子抗议。他忙得连水都没喝,无非血糖低。”说完继续微笑盯台上流程。那一瞬间,四周议论声嘎然而止。周斌站在总理身后,额头冒汗,却忍着情绪返回工位,再没出半个字问题。
宴会散场已是深夜十一点。灯光暗下来,周斌才发现自己确实一天未进食。有人递来一块小面包,他咬下一口,心里忽然松动:那句“肚子抗议”,替他挡下了舆论,也透出周总理包容细节的作风。后来他给学生复盘这段往事,只说一句:“技术固然重要,心底的豁达更难学。”
彼时的中日关系步入新阶段。九月二十九日,中日两国发表联合公报,正式宣告邦交正常化。会议室里夜灯通明,文件翻译工作连轴转。周斌在备忘录上写下:东京时间三十日零点,中方正式通知驻日联络代表处更名为大使馆。短短一行字,背后是二十七年的曲折。
此后十余年,周斌常驻东京。众议院茶水间、参议院回廊,他逢人便聊,从稻作政策到摇滚乐队,谁都能对上话。朋友打趣:“你像行走的电话簿。”他哈哈一笑,兜里掏出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上千张日本名片的细节:出生地、党派、口头禅、爱吃的拉面口味。久而久之,东京记者圈广为流传:想找中国人的“电话号码先生”,就去中国大使馆敲门。
周斌始终忘不了周总理当年的那句嘱托——“中日两国要世世代代友好”。他说过,翻译是一座桥,桥面如果因粗心多出一道缝,掉下去的就是两国互信。于是他给自己立下规矩:不让文字掉进缝里,也不让情谊被误解折断。
二〇一五年东京樱花季,日本媒体请这位白发老者回忆往事。他举杯淡茶,反问一句:“四十多年,身边的政客换了好几茬,可‘邦交正常化’那页纸还在。为什么?因为背后有无数人守着它,哪怕半夜饿肚子,也得把话讲对。”说罢,他把手中的译员徽章递到台下年轻记者手里,轻声叮嘱:“下一班火车,可别让人掉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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