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宣德年间,浙江处州府地界,出了一桩无头命案。死者是个行脚客商,姓赵,名德昌,尸身发现在城外十里坡的乱葬岗旁,身上银两细软被洗劫一空,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显是遭人暗算。

时任知府是个昏聩老朽,姓刘,惯会推诿塞责。见此案无半点头绪,便草草定了个“路遇劫匪,谋财害命”的结论,将案卷往库房一锁,任凭赵家妻儿哭天抢地,竟再也不闻不问。这案子一拖便是半年,成了一桩悬案,坊间百姓议论纷纷,都道这处州府的天,是暗无天日的天。

转眼到了秋后,朝廷一纸调令,将那昏知府革职查办,另派了个姓杨的年轻知府前来赴任。这杨知府名唤杨敬之,祖籍山西平阳,虽是科举出身,却无半分酸腐之气,为人精明干练,断案如神,在原籍时便有“杨青天”的美名。

杨敬之一到任,便先查积案。这日,他端坐衙堂,命书吏将库房里的陈年案卷尽数搬来,一一翻阅。翻到那赵德昌命案的卷宗时,他眉头紧锁,越看越是心疑。卷宗上写着“劫匪杀人,抛尸荒野”,可既无凶手指认,又无赃物下落,连凶器是何模样都未曾查明,这般断案,岂不是草菅人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杨敬之拍案而起,对身旁的刑房典吏道:“此案定有蹊跷!一个行脚客商,怎会平白无故死在乱葬岗?那劫匪既是谋财,为何不将尸体埋了,反倒抛在显眼处?速速备轿,随我去十里坡案发现场查看!”

典吏不敢怠慢,忙吩咐人备轿。一行人来到十里坡,只见荒草萋萋,乱石嶙峋,乱葬岗上的几座孤坟,在秋风中更显凄凉。杨敬之下了轿,不顾草中荆棘,亲自在现场踱步查看。他蹲下身,细细打量着地面的痕迹,又命衙役将卷宗里记录的死者遗物取来。

死者的遗物不多,只有几件破旧衣衫,一个空了的钱袋,还有一把油纸伞。那油纸伞的伞面已被雨水泡得发皱,伞骨也断了两根,看起来平平无奇。杨敬之接过伞,反复摩挲,忽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伞柄处的一块硬物。他眯起眼,借着日光细看,只见伞柄底端,竟刻着一个模糊的商号印记,像是个“张”字,旁边还跟着半个“记”字,想来是伞铺的字号。

杨敬之心中一动,问道:“死者赵德昌的衣物,可是从尸身上直接取下的?”

典吏点头道:“回大人的话,正是!当日仵作验尸,将死者衣物尽数脱下,登记在册,锁在库房里,从未动过。”

杨敬之捻着胡须,沉吟道:“这就奇了。一个行脚客商,出门在外,定然会爱惜自己的财物,这油纸伞既已破损,为何还要带在身上?再者,这伞柄上的商号印记,案卷里竟只字未提!”

典吏面露愧色:“前任知府大人办案潦草,未曾细查这些细枝末节。”

杨敬之冷哼一声,将油纸伞递给典吏:“收好此物,这便是破案的关键!”

回到府衙,杨敬之连夜思忖对策。要查这把伞的来历,就得找到刻着“张记”字号的伞铺。可处州府城不算小,伞匠足有二三十家,若是挨家挨户去查,不仅费时费力,还容易打草惊蛇。万一那凶徒得知官府查伞,定会提前逃遁,这案子便又要石沉大海。

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将全城的伞匠都召集到一起,又不引起旁人的疑心?杨敬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愁眉不展。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桌上的《处州府志》上。他随手翻开,只见上面写着:“处州城墙,始建于唐,历宋至明,几经修缮,今已有倾颓之象。”

杨敬之眼前一亮,猛地一拍脑门:“有了!”

次日一早,处州府衙门前贴出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奉朝廷旨意,处州府城墙年久失修,亟待修缮。为防奸商偷工减料,凡城中经营竹木、油纸、伞具等生意的商户,须于三日后辰时,携带自家商号印记,前往府衙登记备案,以备官府选用。如有逾期不至者,以违抗官命论处!”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商户们虽有些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抗官府的命令。尤其是那些伞匠,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纷纷翻出自家的商号印章,生怕误了时辰。

三日后辰时,府衙门前的空地上,已是人头攒动。二十多家伞铺的掌柜,都带着自家的印章和样品,齐齐赶来。杨敬之端坐堂上,命典吏将伞匠们一一传进堂内,先是询问了店铺的位置、经营的年限,而后又让他们在备好的纸上盖下商号印记。

一个个伞匠进进出出,杨敬之始终不动声色,只是拿着那把从死者身上取下的油纸伞,反复比对纸上的印记。

轮到城南“张记伞铺”的掌柜张老实了。这张老实年过半百,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一看便是常年做手艺的人。他低着头,惴惴不安地走进堂内,对着杨敬之磕了个头:“小人张老实,见过知府大人。”

杨敬之抬眼打量着他,淡淡道:“张掌柜不必多礼,将你家的商号印记盖在纸上吧。”

张老实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张记”二字的木印,蘸了蘸印泥,小心翼翼地盖在纸上。

杨敬之拿起那张纸,又拿起那把油纸伞,将伞柄上的印记与纸上的印记放在一处比对。只见二者的字体、大小,竟是分毫不差!

杨敬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张老实!你可知罪?”

张老实吓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小人一向安分守己,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之事,不知何罪之有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杨敬之冷笑一声,将那把油纸伞掷到他面前:“你且看看,这把伞可是你家铺子所制?”

张老实捡起伞,仔细看了看伞柄上的印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敬之紧追不舍,声音如惊雷般炸响:“我且问你,今年三月初六那日,你为何将这把伞卖给了一个姓钱的汉子?那汉子买伞之后,又去了何处?”

此言一出,张老实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颤声道:“大……大人……您……您是如何知晓的?”

杨敬之双目圆睁,厉声喝道:“休要废话!如实招来,尚可从轻发落!若有半句虚言,定将你重杖八十,打入大牢!”

张老实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隐瞒,只得一五一十地将实情说了出来。

原来,今年三月初六那日,正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张老实的伞铺刚开门,就来了一个汉子。那汉子三十多岁年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疤,自称姓钱,是个做木材生意的客商。他进门后,二话不说,便要了一把最结实的油纸伞,付了钱,转身便匆匆离去。

张老实之所以对这个姓钱的汉子印象深刻,一是因为那汉子出手阔绰,付的是足纹银两;二是因为那汉子买伞时,神色慌张,像是有什么急事,连伞面都没来得及撑开,便急匆匆地走了。

更重要的是,那汉子走后不久,张老实便发现,铺子里的一把备用伞不见了。他当时只当是自己记错了,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那汉子定是趁他转身取伞的功夫,偷偷藏了一把伞在怀里。

杨敬之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了。他又问道:“那姓钱的汉子,可有什么特征?你还能记起他的模样吗?”

张老实思忖片刻,道:“那汉子左眉角有一道三寸长的疤,说话带着江西口音,左手食指缺了一截。”

杨敬之当即命人取来笔墨,让画师根据张老实的描述,画出那汉子的画像。而后,他又传讯了赵家的妻儿,让他们辨认画像。

赵家的妻子一见画像,便哭倒在地:“正是他!正是这个姓钱的无赖!我家夫君生前,曾与他在客栈里因争抢房间起过争执!”

真相至此,已是水落石出。

这姓钱的汉子,本名钱三,是个惯犯,常年流窜于江浙一带,专干谋财害命的勾当。那日,他在客栈与赵德昌起了争执,见赵德昌随身携带的钱袋鼓鼓囊囊,便起了歹心。他一路尾随赵德昌至十里坡,趁其不备,一刀将其杀害,抢走了银两。

杀人之后,钱三唯恐被人认出,便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恰逢那日天降大雨,他便跑到张老实的伞铺买了一把伞,又偷偷藏了一把,以备不时之需。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料那把伞的伞柄上,竟刻着“张记”的商号印记,更不料杨敬之心思缜密,竟能从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入手,顺藤摸瓜,查到了他的头上。

杨敬之当即下令,命衙役们根据画像,在全城范围内搜捕钱三。不出三日,衙役们便在城郊的一处破庙里,将正在饮酒作乐的钱三捉拿归案。

公堂之上,钱三起初还百般抵赖,可当杨敬之拿出油纸伞、商号印记和张老实的证词时,他顿时哑口无言,只得低头认罪。

杨敬之依大明律,判处钱三斩立决,秋后问斩。又将那昏聩的前任知府刘大人,追加罪责,发配边疆。

此案审结之后,处州府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纷纷称颂杨敬之是“青天大老爷”。赵家的妻儿更是感激涕零,捧着一块写着“明镜高悬”的牌匾,亲自送到了府衙。

杨敬之看着那块牌匾,却只是淡淡一笑,对众人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本是分内之事。此案能破,非我之功,实乃那把油纸伞之功。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凭凶徒如何狡猾,终究难逃法网!”

自此之后,杨敬之在处州府励精图治,清正廉明,深受百姓爱戴。而那桩“油纸伞破案”的奇事,也在坊间流传开来,成了一段千古佳话。

后来有人问起杨敬之,为何能从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上发现端倪。杨敬之捋着胡须笑道:“世间之事,无外乎‘细心’二字。若人人都能留心细节,何愁案不能破,何愁天下不能太平?”

这话传到民间,百姓们更是将杨敬之奉若神明。而那“张记伞铺”的张老实,也因作证有功,得了官府的赏赐,他的伞铺生意,也因此红火了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只是每逢阴雨天,张老实看着铺子里的油纸伞,便会想起那日公堂之上的情景,心中兀自后怕不已。他常对人说:“做人做事,当凭良心。若是昧了良心,纵使躲得过一时,也躲不过一世啊!”

这正是:

细查旧卷觅蛛丝,巧借修城唤伞师。

莫道凶徒手段诡,天网恢恢总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