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已经在我家住了五年。
这五年里,他和我爸夜夜在主卧室对饮茅台,然后睡在同一张床上。
我妈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给他熬一碗独一份的醒酒汤,葱花翠绿,蛋花细碎,热气腾腾地端到他面前。
而我,用了整整五年时间,才在去年工作后搬回家长住时,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不对劲。
直到今年除夕夜,我爸又一次醉倒在饭桌上。
李叔扶起他时,轻轻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这扇在我家紧闭了二十年的门。
我才终于明白,李叔在这个家里,究竟是谁。
01
我大学毕业那年秋天,进了市里一家设计公司。
公司在城南,离家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我妈劝我搬回来住,说家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还能省下房租。
我想了想,同意了。
其实心里还有另一层打算——我想看看,李叔到底还要在我家住多久。
从我高中开始,李叔就住进了我家。
那时候我爸说,李叔是他老同学,家里出了点事,暂时来借住一段时间。
这一“暂时”,就是五年。
我搬回家那天是周末,李叔正在客厅看电视。
他见我拎着行李箱进来,站起身,搓了搓手,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
“婷婷回来了。”
“李叔。”我点点头,把箱子靠墙放下。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新洗的。”
“谢谢妈。”
我拖着箱子往自己房间走,经过主卧室时,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两张枕头并排放着,床头柜上摆着两个喝水的玻璃杯。
其中一个杯沿有淡淡的茶渍,是我爸的习惯。
另一个干干净净,是李叔的。
晚饭时,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我妈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炖得油亮,青椒土豆丝切得细细的。
李叔坐在我爸旁边,两人面前各摆了一小杯白酒。
“来,老李,走一个。”我爸端起杯子。
李叔没说话,只是举起杯,和我爸轻轻碰了碰。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仰头把酒干了,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要重复的仪式。
我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李叔碗里。
“宏毅,多吃点,今天这排骨炖得烂。”
“谢谢嫂子。”李叔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我说不出的客气。
我低头扒着饭,用余光打量着这三个人。
我爸和李叔继续喝酒,话题断断续续,都是些厂里老同事的近况。
我妈不时起身添茶倒水,给两人碗里夹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的灯光有些昏黄。
这场景看起来再平常不过,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晚餐。
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吃完饭,李叔主动起身收拾碗筷。
我妈连忙拦住他:“放着我来,你和永康去看电视吧。”
“我帮你洗。”李叔已经端起两个盘子往厨房走。
我爸坐在椅子上没动,点了根烟,眯着眼睛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门外传来洗碗的水流声,电视的播报声,还有我爸偶尔的咳嗽声。
一切听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我就是睡不着。
02
住回家里的第一个星期,我发现了这个家的固定作息。
每天晚上七点半,我爸和李叔会准时在主卧室里关上门。
八点左右,房间里会传出开酒瓶的声音。
那是茅台特有的陶瓷瓶盖与瓶口摩擦的脆响,我从小听到大。
接着是倒酒声,玻璃杯轻轻碰撞声。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贴在门上也只能听到含糊的嗡嗡声。
这样的对饮通常会持续到十点多。
然后房间里的灯熄灭,两人睡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妈会准时起床。
厨房里传来切姜的声音,打鸡蛋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
七点,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会放在餐桌上李叔的固定位置。
葱花,蛋花,几片薄薄的姜,汤色清亮。
我爸面前永远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李叔坐下来,端起那碗汤,慢慢地喝。
我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偶尔问一句“咸淡合适吗”。
我爸埋头喝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坐在餐桌的另一头,观察着这个场景。
“妈,我爸不喝醒酒汤吗?”有一天早上我终于忍不住问。
我妈正在给李叔盛第二碗汤,手顿了一下。
“你爸不用。”她没抬头,“他酒量好。”
李叔喝汤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低头喝。
我爸放下粥碗,擦了擦嘴。
“我今天要早点去单位,有个会。”
他起身穿外套,李叔也放下汤碗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我妈开始收拾碗筷,我把自己的牛奶杯拿到水槽边。
“妈,”我看着她,“李叔要在咱家住到什么时候?”
水流声哗哗地响。
我妈背对着我,洗着那只盛醒酒汤的碗。
洗得很慢,很仔细。
“你李叔家里没人了,”她说,“不住咱家住哪儿?”
“可他总有自己的房子吧?”
碗洗好了,我妈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擦干手。
转过身时,她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温和的笑容。
“婷婷,李叔是你爸最好的朋友,过命的交情。”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别说这些了,快去上班吧,要迟到了。”
那天晚上,我特意等到主卧室的关门声响起。
我悄悄走到门口,蹲下身,从门缝底下往里看。
只能看到四只脚,穿着拖鞋,并排放在床边。
床是两米宽的双人床,足够睡两个人。
但我爸的鼾声很响,李叔睡觉却几乎没声音。
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细节。
现在注意到了,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03
周末外公来家里吃饭。
外公今年七十五了,身体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
饭桌上,我故意把话题引到李叔身上。
“外公,你认识李叔吗?我爸的老同学。”
外公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我,又看看坐在对面的李叔,最后看向我爸。
“认识啊,宏毅嘛。”外公的声音很大,“当年跟你爸一个车间的。”
李叔抬起头,对我外公笑了笑。
笑容很淡,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许叔,您身体还好?”
“好着呢!”外公摆摆手,“比你们这些小年轻强!”
我爸给外公倒了杯酒,又给李叔倒上。
“爸,尝尝这个,老李带来的茅台。”
“哟,茅台!”外公眼睛一亮,“你小子现在出息了,喝上茅台了!”
李叔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
三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我趁机问:“李叔,你以前跟我爸在一个车间啊?做什么的?”
餐桌上的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秒钟。
只有我妈夹菜时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李叔放下酒杯,手指摩挲着杯壁。
“嗯,钳工。”他说,“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后来怎么不干了?”
我妈突然给我碗里夹了块鸡肉。
“婷婷,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爸咳嗽了一声,端起酒瓶又要倒酒。
李叔用手挡住了杯口。
“差不多了,永康。”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爸拨开他的手,继续倒。
酒液注满玻璃杯,微微晃动。
外公喝得满脸通红,话也多起来。
“当年啊,你们那个车间出事的时候……”
“爸!”我妈突然提高声音,“汤是不是该关火了?”
外公愣了一下,眨眨眼睛。
“哦,对,关火,该关火了……”
李叔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我有点头晕,先回屋躺会儿。”
他走进主卧室,关上了门。
我爸继续喝酒,一杯接一杯。
我妈起身去厨房看汤,外公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们在瞒着我什么。
04
春节前公司放了假,我在家大扫除。
我妈让我帮忙清理主卧室的衣柜顶,说上面堆了好些旧箱子。
我搬了梯子爬上去,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最里面有个褪色的纸箱,用胶带封着,但胶带已经老化开裂。
我把它拖出来,很沉。
打开箱盖,里面是些旧衣服、旧书,还有几个铁皮盒子。
其中一个铁皮盒子上印着“向阳机械厂”的字样,漆已经斑驳。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老照片,几张奖状,还有一本红色封面的工作证。
工作证上是李叔年轻时的照片。
那时候他大概三十出头,瘦,眼睛很亮,对着镜头笑。
照片下面写着:李宏毅,第二车间,钳工,工号0247。
翻到背面,有一行小字:1985年核发。
我把照片放回去,又翻了翻其他东西。
在盒子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已经泛黄发脆。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1998年7月22日的《滨城日报》,地方新闻版。
标题很大:《向阳机械厂发生严重生产事故,两名工人重伤》。
我屏住呼吸往下看。
报道里写,事故发生在第二车间,一台大型冲压机突然失控。
两名正在操作的工人被卷入机器,造成重伤。
其中一人全身多处骨折,另一人……
我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另一人右臂截肢,盆骨粉碎性骨折,永久丧失劳动能力。”
报道没有写具体名字,只说事故原因正在调查,厂方已启动赔偿程序。
报纸下方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是事故现场。
只能看到机器的轮廓,和地上的一滩深色痕迹。
我盯着那滩痕迹看了很久。
楼梯传来脚步声。
我慌忙把报纸塞回信封,放回铁盒,盖上箱盖。
刚把箱子推回原位,我妈就出现在了门口。
“婷婷,找到那个蓝色的编织袋了吗?”
“没,没看见。”我爬下梯子,手心全是汗。
我妈抬头看了看衣柜顶,目光在那个旧纸箱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
“可能我记错了,不在那儿。”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我说。
她点点头,下楼去了。
我站在卧室里,看着那张两米宽的双人床。
床头柜上摆着两个玻璃杯,杯子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半杯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05
腊月二十八,外公又来家里送年货。
他带了一只自家养的土鸡,一袋腊肠,还有一瓶泡了人参的白酒。
晚饭时,外公又喝多了。
他拉着李叔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的事。
“宏毅啊,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
“爸,少喝点。”我妈给他夹菜。
“我没醉!”外公甩开她的手,“我心里清楚着呢!”
他转向我,眼睛红红的。
“婷婷,你李叔是好人,大好人……”
李叔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我爸端起酒杯:“爸,我敬您。”
“你别打岔!”外公拍了下桌子,“我话还没说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里春节晚会预热的歌舞声,喜庆而嘈杂。
外公指着李叔,手指微微发抖。
“当年要不是他替你爸扛了……”
“爸!”我妈猛地站起来,碗摔在地上,碎了。
瓷片四溅。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脸色苍白,胸口起伏着。
她盯着外公,嘴唇在抖。
“你喝多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扶你去休息。”
外公好像突然清醒了,眼神慌乱起来。
“我……我说什么了?”
李叔站起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嫂子,我来。”
我爸还端着那杯酒,一动不动。
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摇晃。
我帮忙把外公扶到客房,给他盖上被子。
外公闭上眼睛,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走出客房时,我看到李叔还在厨房收拾。
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着碎瓷。
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妈站在水槽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我爸坐在餐桌旁,手里还端着那杯酒。
他仰头把酒干了,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发出“咚”的一声。
那天晚上,主卧室的关门声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没有开酒瓶的声音。
没有倒酒的声音。
只有一片死寂。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外公那句没说完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扛了什么?
事故的责任?
还是别的什么?
凌晨一点,我听到主卧室的门开了。
有人走出来,脚步声很轻,走向卫生间。
水龙头打开,水流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是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像是有人把脸埋进毛巾里,努力不发出声音。
06
春节前最后一天,我去超市采购年货。
在生鲜区碰到了住我家楼下的张阿姨。
她是我妈的老朋友,在这栋楼住了三十多年。
“婷婷回来过年啦?”张阿姨热情地拉着我的手,“你妈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寒暄了几句,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张阿姨,您认识李叔吗?住我家的那位。”
张阿姨的笑容淡了点。
“老李啊,认识。”她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也真是可怜人。”
“可怜?”我跟上她。
张阿姨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当年厂里那事……”
她顿了顿,摇摇头,“算了,都是老黄历了。”
“张阿姨,您跟我说说呗。”我拉住她的购物车,“我挺好奇的。”
张阿姨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
“那是1998年夏天,热得要命。”
“你爸和李叔都在向阳机械厂第二车间,开冲压机的。”
“那天上夜班,机器出了故障。按规定得先断电,挂牌,两个人配合检修。”
“可那天你爸急着赶工,没断电就伸手去弄……”
她停住了,脸色有些发白。
“然后呢?”我的心跳得很快。
“然后机器突然动了。”张阿姨的声音更低了,“李叔就在旁边,一把推开了你爸。”
“他自己被卷进去了。”
超市里人来人往,推车声、说话声、广播声混在一起。
可这些声音好像都离我很远。
我只听到张阿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后来呢?”我问。
“后来啊,”张阿姨摇摇头,“你爸就擦破点皮,李叔……右胳膊没了,盆骨碎了,命是保住了,可……”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永久丧失劳动能力。
还有报纸上没写的——永久丧失生育能力。
“厂里赔了钱,”张阿姨说,“可多少钱能换条胳膊,换……”
她又停住了,拍拍我的手。
“你妈心善,接他来家里住。这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你爸心里过不去,我知道。可这事吧,也不能全怪他,机器故障,谁想得到呢?”
她推着车要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婷婷,这些话别跟你爸妈说啊。他们不爱提这个。”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的购物袋变得很沉。
沉得我几乎提不动。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想那张泛黄的报纸。
想外公没说完的话。
想李叔每天喝的那碗醒酒汤。
想主卧室里并排放着的两个枕头。
经过小区门口的烟酒店时,我走了进去。
柜台里摆着一排茅台,标价从一千多到三千多不等。
“姑娘,买酒?”老板问。
“这酒,”我指着最便宜的那款,“好喝吗?”
老板笑了:“茅台哪有不好喝的?不过啊,得看跟谁喝。”
“什么意思?”
“酒是同样的酒,”老板擦着柜台,“可跟不对的人喝,那就是苦的。”
“跟对的人喝呢?”
“那就是再苦的日子,也能抿出点甜味来。”
我走出烟酒店,抬头看了看我家的窗户。
客厅亮着灯,窗帘没拉。
能看到三个人影在走动,准备年夜饭。
看起来多么普通的一个家庭。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永远不一样了。
07
除夕夜。
下午四点,年夜饭就摆上了桌。
鸡鸭鱼肉,满满当当一桌子,中间摆着一大盘饺子。
我妈特意包了三种馅:韭菜鸡蛋、猪肉白菜、三鲜。
“宏毅,你爱吃的三鲜馅,多包了些。”她把那盘饺子放在李叔面前。
李叔点点头,没说话。
我爸开了瓶茅台。
这次不是平时喝的那种普通包装,而是一个白色陶瓷瓶,上面系着红绸带。
瓶身上没有标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老李,今年喝这个。”我爸把酒瓶放在桌上,“1998年的。”
李叔盯着那瓶酒,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拂过瓶身,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我爸说,“说好的,咱俩一起开。”
外公今天没来,去我舅舅家过年了。
所以桌上只有我们四个人。
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歌舞欢腾,喜气洋洋。
可我家餐厅里却很安静。
太安静了。
我爸倒酒,倒了四杯。
“婷婷也喝点。”他把一杯放在我面前。
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辣,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
然后是苦,淡淡的苦,留在舌根。
李叔端起他那杯,没有马上喝。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婷婷长大了。”
“二十三了。”我说。
“时间真快。”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我说不出的疲惫。
那顿饭吃了很久。
我爸和李叔一杯接一杯地喝,话却越来越少。
我妈不时起身热菜,添茶,给每个人夹饺子。
她给李叔夹得最多。
“多吃点,宏毅,你太瘦了。”
李叔碗里的饺子堆成了小山,他慢慢地吃,每个都仔细咀嚼。
吃到第三个三鲜馅饺子时,他突然停住了。
从嘴里吐出个东西。
是一枚硬币。
五毛钱的硬币,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闪着光。
“哎呀,宏毅吃到福饺了!”我妈惊喜地说,“今年你最有福气!”
李叔捏着那枚硬币,看了又看。
然后他笑了,真正的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谢谢嫂子。”
我爸举起酒杯:“老李,祝你福气满满。”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那瓶1998年的茅台,很快就下去了大半。
我爸的脸越来越红,话开始多起来。
他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车间,说工友,说那时候的梦想。
李叔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喝一口酒。
晚上九点多,我爸已经醉了。
他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酒杯,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我妈起身要扶他。
李叔先站了起来。
“我来吧。”
他走到我爸身边,弯下腰,把我爸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遍。
我爸很重,李叔只有一条胳膊能用劲,站直时晃了一下。
我赶紧过去帮忙。
两人一起把我爸扶起来,往主卧室走。
我爸嘴里还在嘟囔:“老李……老李啊……”
李叔把他扶到床边,轻轻放下。
给我爸脱了鞋,盖好被子。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看着沉睡的我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凑到我爸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永康,二十年了。”
“那瓶‘茅台债’,该清了。”
我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
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叔直起身,转过头,看到了门口的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婷婷,你都听见了。”
08
李叔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我跟着出来,坐在他对面。
我妈从厨房端来两杯热茶,放在茶几上。
她的手在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嫂子,你也坐。”李叔说。
我妈坐在我旁边,攥着围裙的一角,指节发白。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春晚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笑声阵阵。
可我们三个人谁也没笑。
李叔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婷婷,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茅台债,”我终于说出口,“是什么意思?”
李叔看向那瓶还剩小半的1998年茅台。
“那瓶酒,”他说,“是当年厂里赔给我的。”
“不是钱?”我问。
“有钱,”李叔说,“可你爸觉得不够。”
我妈低下头,眼泪掉在围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1998年7月21日,夜班。”李叔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机器故障报警灯亮了,按规定应该断电检修。”
“可那天要赶一批急活,你爸说,小毛病,不停机也能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劝他了,劝了三次。他说,老李,信我,五分钟就好。”
“我信他了。”
“然后机器突然动了。”
李叔抬起右手——其实那不是手,是义肢,平时戴着肉色的手套,看不出来。
现在他摘掉了手套。
金属关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只手,还有这里,”他用左手点了点自己的盆骨位置,“都留在那台机器里了。”
我妈的哭声压抑地响起来。
李叔继续说:“厂里调查,事故原因是违规操作。责任人要开除,要坐牢。”
“你爸跪在我病床前,说他不能坐牢,你妈刚怀上你,家里不能没有他。”
“我那时候麻药刚过,疼得想死。可看着他哭,我就想,算了。”
“算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
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跟调查组说,是我自己要不停机检修的,跟你爸没关系。”
“责任我扛了。”
“厂里赔了我一笔钱,还有这瓶茅台。”李叔看向那瓶酒,“那时候茅台挺稀罕的,厂领导慰问时带来的。”
“你爸说,这瓶酒他欠我的。等哪天我觉得债清了,咱俩一起把它喝了。”
李叔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
“可这债,怎么清呢?”
“一条胳膊,半边身子,还有……”
他没说下去。
但我懂了。
还有生育能力。
李叔终生未娶,没有孩子。
我爸有我妈,有我。
“所以你住到我家,”我说,“是补偿?”
“是赎罪。”我妈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我和你爸的赎罪。”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
“宏毅出院后没地方去,我们接他来家里。你爸说,主卧让给他睡,那是他该得的。”
“每天早上的醒酒汤,是我要熬的。我总想着,能为他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那瓶茅台,你爸藏了二十年,说要等宏毅说‘债清了’的那天再开。”
“可我们都知道,这债清不了。永远清不了。”
电视里,新年倒计时开始了。
主持人激动地喊着:“十、九、八、七……”
李叔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二十年了,”他说,“我早就不恨了。”
“可你爸恨他自己。他需要我住在这里,需要每天看着我,需要这种惩罚。”
“我需要那碗醒酒汤,”我妈哽咽着,“需要每天做点什么,才能安心睡着。”
“六、五、四……”
我看向主卧室的门。
我爸在里面沉睡,什么都不知道。
他醉了,逃避了又一个除夕夜。
像过去的二十年一样。
“三、二、一!”
“新年快乐!”
电视里欢呼声震天,礼花绽放。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彻夜空。
新的一年到了。
李叔放下茶杯,站起身。
“嫂子,婷婷,新年快乐。”
他说完,走向主卧室。
轻轻关上了门。
09
大年初一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
看了看手机,早上六点半。
起床走出房间,看到厨房亮着灯。
我妈在熬醒酒汤。
葱花,蛋花,姜片。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妈,”我走过去,“李叔昨晚……”
“在屋里。”我妈搅着汤,“和你爸都在。”
“他们……”
“都喝了酒,都醉了。”她关掉火,把汤盛进碗里,“这样挺好。”
她端着汤走到餐厅,放在李叔的固定位置。
然后回到厨房,开始熬粥。
动作流畅,熟练,像过去二十年的每一个早晨。
七点,主卧室的门开了。
李叔先走出来,洗了脸,刷了牙,在餐桌旁坐下。
他看着那碗醒酒汤,看了很久。
然后端起来,慢慢地喝。
我爸也出来了,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他在李叔对面坐下,端起白粥喝了一口。
两人都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喝粥的声音,喝汤的声音,还有窗外零星的鞭炮声。
我妈坐在我旁边,小口吃着馒头。
“今天去你舅舅家拜年。”她说,“你爸和李叔也去。”
“李叔也去?”我问。
“嗯。”我妈点头,“每年都去。”
吃完饭,我爸和李叔去换衣服。
我帮忙收拾碗筷,忍不住问:“妈,你们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水流哗哗地响。
我妈洗碗的手停了停。
“到你李叔说,他够了的时候。”
“那他什么时候会够?”
“不知道。”她继续洗碗,“也许永远都不够,也许明天就够了。”
中午,我们去了舅舅家。
外公看到李叔,有些尴尬,但还是热情地招呼他坐。
舅舅、舅妈、表哥表姐,一大家子人,热闹得很。
李叔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安静地喝茶。
我爸陪在他旁边,两人偶尔说句话。
外公把我拉到阳台上,递给我一个红包。
“婷婷,拿着。”
“外公,我都工作了。”
“工作了也是我外孙女。”他硬塞给我,然后压低声音,“昨晚……我没乱说什么吧?”
“您说李叔替我爸扛了事。”
外公的脸色变了变,叹了口气。
“这事啊,是你爸一辈子的坎。”
“李叔恨我爸吗?”我问。
外公看向客厅里的李叔。
他正接过表哥递的橘子,点头道谢。
“恨过吧,”外公说,“可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了。”外公摇摇头,“而且,你爸这些年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天天看着宏毅,就像天天看着自己的罪。”
“你说,这算不算惩罚?”
午饭时,大家围坐在一起。
舅舅给李叔敬酒:“李哥,新年好,身体健康。”
李叔端起酒杯,笑了笑:“新年好。”
两人一饮而尽。
我爸也举起杯:“老李,我敬你。”
李叔看着他,没马上喝。
过了几秒,他才端起杯,和我爸碰了碰。
玻璃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新年好,永康。”
那顿饭,李叔喝了三杯酒。
脸有点红,话还是不多,但眼神温和了许多。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
城市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欢度春节”的标语。
“二十年了,”他突然说,“滨城变化真大。”
“是啊,”我爸开着车,“当年那边还是个工地。”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栋高楼。
“现在都盖这么高了。”
李叔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李叔直接进了主卧室。
我爸在客厅坐了会儿,也进去了。
关门,上锁。
然后传来开酒瓶的声音。
不是那瓶1998年的茅台——那瓶还剩小半,摆在客厅酒柜最显眼的位置。
是另一瓶,普通包装的。
倒酒声,碰杯声。
两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这次,我不再觉得难受了。
我突然明白了。
那扇门关上的,不仅是一个房间。
是两个人的二十年。
是还不清的债,和放不下的罪。
是一个心甘情愿的囚徒,和一个早已释怀的债主。
10
正月初七,春节假期最后一天。
早上六点,我听到主卧室的门开了。
李叔走出来,没有去卫生间洗漱,而是直接走向客厅。
他打开了灯。
我悄悄推开房门,看到他从酒柜里拿下那瓶1998年的茅台。
还剩小半。
他拧开瓶盖,倒了浅浅一杯。
然后端着那杯酒,在沙发上坐下。
就那样坐着,看着酒杯。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的侧脸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七点,我妈起床了。
看到客厅里的李叔,她愣了一下。
“宏毅,怎么起这么早?”
“嫂子,”李叔抬起头,“今天熬粥就行,不用醒酒汤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好。”
她进了厨房,开始熬粥。
没有切姜,没有打鸡蛋。
只是淘米,加水,开火。
我爸也起来了,看到客厅里的李叔,也愣住了。
“老李?”
李叔端起那杯酒,递给他。
“永康,喝了。”
我爸接过酒杯,手在抖。
“这是……”
“最后一杯。”李叔说,“那瓶‘茅台债’,清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粥在锅里咕嘟的声音。
我爸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叔拍拍他的背。
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慢点。”
我爸咳出了眼泪。
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早饭时,李叔宣布了一件事。
“我打算搬出去。”
勺子掉进碗里,发出“当啷”一声。
是我妈的勺子。
“搬……搬去哪儿?”她声音发颤。
“老房子收拾好了,”李叔说,“厂里当年分的那套,一直空着。”
“可那房子……”
“能住。”李叔笑了笑,“我一个人,够住了。”
我爸低着头喝粥,一言不发。
粥很烫,他喝得很慢,很慢。
“什么时候搬?”我问。
“明天。”李叔说,“东西不多,打个车就过去了。”
“我送你。”我爸终于开口。
李叔看看他,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主卧室的门没有再关。
李叔在收拾东西,其实就一个行李箱,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
我爸在旁边帮忙,动作笨拙。
两人很少说话,但气氛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
我妈做了一桌菜,比年夜饭还丰盛。
“就当给你送行。”她说。
李叔看着那桌菜,眼睛有点红。
“谢谢嫂子,这些年,麻烦你了。”
“别这么说……”我妈别过脸去。
那顿饭,没人喝酒。
我们以茶代酒,碰了杯。
“李叔,以后常来。”我说。
“好。”他点头,“婷婷,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你也是。”
第二天早上,李叔的行李箱放在门口。
我爸叫了辆车,帮他把箱子搬下楼。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里面是饺子,三鲜馅的,你爱吃的。”
李叔接过保温桶:“谢谢嫂子。”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这个家。
客厅,餐厅,厨房。
还有那扇主卧室的门。
然后他说:“我走了。”
我爸送他下楼。
我跟到窗边,看着两人走出楼道。
李叔上了车,我爸站在车窗外,两人说了几句话。
车开走了。
我爸还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站了很久。
上楼时,他的眼睛是红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直接进了主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主卧室里只有一个人。
我爸很早就睡了。
没有开酒,没有倒酒的声音。
只有一片寂静。
第二天早上,我妈还是六点起床。
她走进厨房,习惯性地拿出姜,又停住了。
把姜放回去,开始淘米熬粥。
只是白粥。
餐桌上只有两碗粥,一碟咸菜。
我爸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
“淡了。”他说。
“什么淡了?”我妈问。
“粥。”我爸说,“淡了。”
我妈尝了一口:“和以前一样啊。”
我爸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喝得很慢。
从那以后,李叔再没来过我家。
但他会给我妈打电话,每周一次,问问近况。
也会给我爸发短信,很短,就几个字:“天冷加衣”、“注意身体”。
我爸每次都回:“你也是。”
那瓶1998年的茅台,还摆在酒柜最显眼的位置。
剩的小半瓶,再没人动过。
瓶身上系的红绸带,颜色已经褪了。
今年清明,我们全家去给爷爷奶奶扫墓。
回来时经过向阳机械厂旧址。
那里现在是个商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我爸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商场的大门。
“爸,”我问,“要下去看看吗?”
他摇摇头。
“不看了。”
他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商场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就像很多事,很多人。
走远了,就回不来了。
但你知道,他们还在某个地方。
和你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天空。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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