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0月的一个雨夜,铜陵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灯光昏黄。方海鹰拎着鼓鼓囊囊的旧挎包,等待从昆明驶来的绿皮列车,包里只有两样重要东西——一双沾着泥土的作训鞋和一枚发黄的三等功奖章。鞋子属于胡兴龙,奖章属于他自己。那一刻,方海鹰知道,九年前立下的承诺该有个交代了。
时间拨回到1984年3月。老山、者阴山一带炮火骤起,云南前线进入最紧张的防御阶段,十八岁的方海鹰和同岁老乡胡兴龙,从安徽宣城的新兵团南下,列车八昼夜,抵达麻栗坡。山风带着潮湿的硝烟味,两人挤在战壕里默默擦拭56式步枪,胡兴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要是我倒下,麻烦你当我哥,替我孝顺爹娘。”话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心里。方海鹰沉默两秒,只回了一个字——好。
1985年2月18日夜,东山高地反击开始。大约零点二十分,前沿排无线电通话中断,部队被尖锐的山谷风声与爆炸声撕得支离破碎。方海鹰所在班冲至三号暗堡前,弹着点像雨点般洒在石块上,火光中能看见破碎的军帽在空中翻滚。清点人数时,胡兴龙缺位。救护担架被迫后撤,野战医护只找回一截残破的军装袖口,袖扣上还残留着胡母亲手绣的“兴”字。
战斗结束后,方海鹰被评三等功,连队政委找他谈话:“小方,组织准备让你提干去石家庄陆军学院。”那天傍晚,方海鹰站在火线后方的山腰,手指摸着那方袖扣,慢慢摇了头。他申请复员,理由只有一句:“有半条命押在承诺里,得拿另一半去兑现。”
1985年8月,安徽老家的水稻刚翻穗,方海鹰穿着皱巴巴的军装回到三岔河镇。父亲听完前线经过,沉默许久,掏出旱烟锅拍下一声闷响:“去吧,男儿做事要有始有终。”第二天清晨,方海鹰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颠簸二十公里进了胡家村。
胡父坐在堂屋门口,拄着长满锈斑的铁拐,见到军装,一瞬间佝偻的身体像被什么击中,眼泪涌出。胡母靠在门框失声喊:“兴龙……”凄厉的回声回荡在狭窄院落。方海鹰双膝跪地,额头触碰青石板,声音很稳:“阿姨,叔叔,从今天开始,请把我当儿子。”胡父喉头哽住,只吐出沙哑两个字:“起来。”可方海鹰没有起身,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石板震得指骨发麻。
不久,乡镇油泵厂招工,方海鹰进了车间,当学徒工。白天守着车床,夜里往胡家跑。胡父的腿因年轻时翻船受寒,冬季疼得厉害,夜深时方海鹰帮他揉关节,再背去茅房。春耕时,拎着两把锄头直奔胡家坡地,重活脏活一人包揽。乡亲们常看见他的背影贴着余晖,像一座走动的山。
有意思的是,方海鹰的坚持慢慢改变了胡家二老。原本淤积的悲痛,被这位年轻人的汗水一点点冲开,胡母开始在他上班路口递上一碗热豆浆,嘴里轻声喊“儿呀”。这一声“儿”,让他觉得自己没辜负前线那句“好”。
胡兴龙的妹妹胡桂兰,比方海鹰小三岁,在镇棉纺厂做挡车工。起初,她把方海鹰看作兄长。可岁月在悄悄酝酿另一种情感。1993年春节的烟花下,胡桂兰小声说:“海鹰哥,我想照顾你一辈子。”方海鹰愣住,退后一步,他心里有道槛:“咱们是兄妹。”话锋刚落,胡父在旁边咳了两声,语气缓慢却坚定:“小方,你既管我叫爹,就别把桂兰当外人。”
当年的观念并不宽松,工厂同事私下议论,“战友的妹妹能娶吗?”然而,镇民政所里那本红色结婚证还是在1994年3月盖上钢印。两页纸翻过的一瞬间,方海鹰想起老山夜色,炮弹噼啪炸裂的火光,与胡兴龙温热的誓言重叠。心口像被铁锤猛敲,疼却清醒。
1995年7月,胡桂兰产子,方海鹰抱着六斤半重的男婴,望着孩子清亮的眼睛,轻声唤:“小鹰。”胡母在床头抹泪,笑得像个孩子,“这孙子像极了他舅舅。”屋外蝉鸣正嘶,稻浪翻滚,盛夏的气息充满生命力,胡家终于重新热闹。
得益于老战友照顾,方海鹰的工作也逐步提升。2003年,铜陵火电厂扩建,他成为锅炉检修班长。班组里常能听到他叮嘱年轻人:“打仗靠战友,干活靠搭档,一个道理,别掉链子。”语气平淡,却透着从前线带回的那股血性。
2014年5月,安徽省皖能铜陵发电公司举行“最美家庭”表彰。灯光下,五十岁的方海鹰身板挺直,胸前挂满孩子折的彩纸花。主持人介绍完他的故事,台下掌声持续良久。许多人不理解,为何舍弃提干、舍弃前程。方海鹰只说了一句,“因为他说过,活着的人要替他尽孝。”简单到极致,却又无比厚重。
值得一提的是,颁奖结束那晚,他把沉甸甸的水晶奖牌和那枚旧军功章并排放进抽屉。胡桂兰问他:“哪个更重要?”他想了想:“都重要,可如果非选不可,我留袖扣。”说罢,他打开一只黑色小铁盒,里面安静躺着胡兴龙当年那只袖扣。多年的风吹雨打早把金属磨得暗哑,但那枚小小“兴”字依旧清晰。
如今,老山已绿树成荫,山脚的麻栗坡烈士陵园里,石碑上镌刻着胡兴龙的名字。每到清明,一家三口都会去云南,孩子朗声念祭文:舅舅,爸妈带我来看您了。风从碑缝穿过,松涛沙沙,仿佛有人在回应。
没有豪言,没有史诗,只是一诺,九年兑现,一生守护。世间或许并不缺感动,可真正难得的,是把感动熬成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再把它炼成骨子里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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