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珊姐姐来到广州“河南”（的街巷里追着老故事游走。先是在龙骧大街看了多座百年洋楼，接着又寻到了世界首富潘振承的潘家花园、伍秉鉴的伍家花园遗迹，想象着百年前十三行商帮的风云岁月……最让我没想到这场怀旧之旅，却在不经意间撞见了一个更动人的名字——卢维庆。
当时同行的老街坊告诉我，这位晚清翰林可不简单，不仅能与潘、伍这样的豪门家族为邻，就连现在海珠“瑞宝村”，都是他当年亲自改名的。一个能给村落定名的翰林，到底有着怎样的来头？带着满心好奇，我循着查找到的线索，走进了卢维庆的家乡——广州海珠区瑞宝村。
从地铁11号线五凤站出来，沿着潺潺流淌的河涌往前走，眼前的景象充满了烟火气息：路边是忙碌的小商贩，街巷里穿梭着上下班的行人，夹杂着布料与皮具加工店的机器声。很难想象，如今这个毗邻中大布匹市场、被誉为“皮带村”、“制衣村”的繁华村落，百年前竟是“疍家”聚居地。跟着导航指引，我并没有很难就找到了藏在一片作坊及居民区深处的卢氏宗祠，这是我目前能搜寻到瑞宝村现存唯一的卢氏祠堂，也是串联起卢维庆“逆袭”故事的重要载体。
眼前的卢氏宗祠堂，大门紧锁，在门外，看到一块挂着“海珠区不可移动文物”的牌子，根据查阅的资料“这祠堂建于咸丰九年（1859年）……巧的是，卢维庆刚好就出生在这一年。”谁能想到，这个与祠堂同龄的孩子，未来会成为这个村落“逆袭”故事命运的人。
瑞宝村在清朝顺治年间就已存在，当时四面环水，地形像个天然的堡垒，因此得名“水口堡” ，这里是典型的疍家人聚居地，祖辈们以船为家，靠捕鱼摆渡为生，在明清至民国时期，疍家人是被排斥在主流社会之外的贱籍群体，社会地位极低。他们世世代代以船为家，靠捕鱼、摆渡、运输为生，活动范围多在珠江流域及东南沿海的江河湖海。在等级森严的封建体系里，疍民被视为“非土著”“不入籍”的群体，不能与岸上的平民通婚，不得参加科举考试，甚至连穿衣服的布料、颜色都有严格限制，只能穿粗麻短褐。官府还会对疍民登记特殊户籍，与普通百姓的“民籍”区分开来，以此固化其底层身份。
因为没法进入祠堂内参观，珊姐姐只能在继续闲逛，走到河涌边，此时两岩种满榕树，此时人来人往，尽显这里的繁华“城中村”景象。但此时我的思绪飘到了百年前，“水口堡”这里在清朝时由于土地贫瘠多为烂泥地，没有被官府或有钱人看中这里，也正因为如此，这里漂泊的疍民们才得以在此搭建棚屋，逐渐从船居变为陆居，慢慢形成了村落。
卢维庆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寒门中的寒门”。在那个年代，疍民子弟别说考取功名，就连读书识字都是一种奢望。但卢家却偏不信命，深知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硬是省吃俭用供卢维庆读书。可在封建礼教的束缚下，疍民子弟连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都没有。为了给孩子争取一个公平的机会，瑞宝村的卢氏族人想出了一个大胆的办法——与番禺神山（今广州白云区神山）的大宗族卢氏联宗。
这在当时是个极具风险的决定，一旦被发现“冒认宗亲”，不仅会被取消考试资格，还可能连累整个家族。但为了后代的出路，族人们还是四处奔走，最终打动了神山大族，成功纳入其宗族体系。这个看似无奈的选择，却为卢维庆铺就了通往仕途的第一步。
从此，卢维庆更加刻苦读书，寒来暑往，十年如一日。功夫不负有心人，光绪二年（1876年），21岁的卢维庆考中举人，成为了村落里第一个有功名的人。消息传来，整个水口堡都沸腾了，村民们奔走相告，仿佛看到了整个族群的希望。
但卢维庆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埋头苦读，朝着科举的最高殿堂发起冲击。光绪十八年（1892年），33岁的卢维庆参加壬辰科考试，一路过关斩将：会试考中第一百八十九名贡士，复试拿下一等第三名，殿试位列二甲第二十三名，朝考又获一等第二十名，最终被光绪皇帝钦点为翰林院庶吉士，三年后散馆授翰林院编修。“翰林”在古代是无数读书人的终极梦想，相当于皇帝的秘书班子，不仅地位尊崇，更是未来成为朝廷重臣的跳板。一个疍民子弟，能走到这一步，堪称晚清版的“逆天改命”。
功成名就后，卢维庆除了在“河南”修建私宅，还给家乡改名。他觉得“水口堡”这个名字既土气又带有“堡垒”的封闭感，便取谐音改为“瑞宝”，寓意取“瑞气盈门，宝地生辉”之意，将村名改为“瑞宝”。这个充满美好期许的名字，一直沿用至今，成为了海珠区极具辨识度的村落符号。
与此同时，卢维庆还在本村的卢氏宗祠和神山的卢氏大宗祠前，各树立了进士旗杆。在古代，旗杆石是功名的象征，每一根旗杆都代表着家族的荣耀。卢维庆用这种方式，一方面回报了神山大族当年的接纳之恩，另一方面也为家乡的族人树立了榜样，激励着后辈努力奋进。只是现在珊姐姐在卢氏宗祠前，没有发现进士旗杆，可能在岁月中消失了。
尽管跻身士大夫阶层，卢维庆却没有染上旧时文人的门第之见。在子女的婚姻大事上，他打破了“门当户对”的传统观念，让两个儿子分别迎娶了不同阶层的女子(在清朝，商人的社会地位整体偏低，处于传统“士农工商”四民之末)：大儿子娶了南洋巨富陆佑的女儿，二儿子则娶了廖仲恺的胞妹廖冰筠。廖冰筠是民国初期有名的革命者，曾任广东女子师范学校校长。
陆佑是晚清民初著名的华侨企业家，在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拥有庞大的产业，是当时南洋举足轻重的商界大佬；而廖仲恺的祖父是香港商人，廖家虽非传统士大夫家族，却有着浓厚的爱国情怀，廖仲恺后来成为了伟大的民主革命先驱。这样的联姻，不仅体现了卢维庆的远见卓识，更让这个从疍民村落走出的家族，与近代中国的政治、商业脉络紧密相连。
除了光耀门楣，卢维庆在文化领域也有着不小的贡献。他与著名学者梁鼎芬等人共同倡议编纂《番禺县续志》，历时多年，终于在民国二十年（1931年）成书 。这部县志共44卷，涵盖舆地、建置、经政、人物、艺文等13个门类，订正了不少以往史料中的讹误和疏漏，成为研究番禺（包括今广州部分区域）历史的重要文献，也为后人留下了珍贵的历史资料。
卢维庆的孙子卢璋，孙子卢璋受祖父影响投身医学，更曾受白求恩指引，走上救死扶伤之路。后来成为了新中国第一批援疆人士、抗战老兵。据卢璋回忆，自己从小在书香门第的氛围中长大，祖父卢维庆的学识和品格深深影响了他。抗战全面爆发后，17岁的卢璋奔赴延安参加革命，在战火中成长为一名革命军人，后来又投身石油事业，为国家建设奉献了一生 。
此时走在瑞宝村的珊姐姐，对这村子有了完全不一样的感受：这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荒凉的疍民村落。上世纪90年代后期，这里发展成为著名的“皮带村”，皮具加工业蓬勃发展，吸引了大量外来人口聚居；2018年，瑞宝村被纳入中大国际创新谷建设规划；2023年，都市农园项目启动；2024年，皮具产业转移项目正式推进，村庄在时代的浪潮中不断焕发新生 。
在广州这座拥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城市里，像卢维庆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它们藏在老街深巷里，躲在古祠旧宅中，等待着人们去发现、去品读。瑞宝村的河涌依旧流淌，卢氏宗祠的香火依然延续，而卢维庆的传奇人生，在广州“河南”的土地上，提醒着我们：无论出身如何，只要心怀梦想、不懈奋斗，终能创造属于自己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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