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何绍基与齐白石,湖湘书坛"双子星",跨越时空展开艺术对话。何绍基以碑学实践奠定湖湘书风根基,齐白石则承其金石意趣而"衰年变法",独创大写意书风。2017年北京画院双展并置,揭示二人从师承脉络到风格突破的关联,彰显湖湘文化"兼收并蓄"的精神内核,为书法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传承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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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末,北京画院先后推出的两场展览吸引了很多书法爱好者的目光。一个是何绍基书法展,一个是齐白石书法展。两位来自湖南却生活于不同时代的书坛大家以双个展的形式隔空相遇,带给观者的不只是感官上的享受,还有深层次的思考和研究。正如北京画院院长王明明所说:“借名家之路途,启迪今人以践行。同时借展览抛砖引玉,希望能带动学界深耕齐白石与湖湘文化圈研究。”

英国作家毛姆说过:“艺术家将作品展现在你面前,同时也将比作品更伟大的人格展现出来。”作为湖湘书坛的“双子星”,何绍基和齐白石的书法艺术既有差异性也有共同性,他们的人格魅力同样在挥毫濡墨间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何绍基书法的影响与分流

策展人王亚楠给何绍基书法展定的题目是“佳墨名楮纷相随”,句出何绍基的诗《大唐中兴颂》,这本是他对书坛前辈颜真卿的赞誉之词。绝妙的是,无论生前还是身后,“何体”的传人亦不乏前赴后继。何氏一脉,在中国书法史上同样留下了不灭的痕迹。

何绍基书法展于2017年11月24日开幕,分为“且自低头诵经史”“池边写字师前辈”“柔毫硬纸写无停”“蝯翁门下萃群贤”四个板块,分别从综合学养、皆为我师、自成一家、书传湖湘四个方面细致地介绍了何绍基的书法世界。观众既能欣赏到他雄逸超然的书风,又能了解到湖湘书家继何绍基之后的传承与衍变。

何绍基一生历经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四朝,为官之路走得艰辛又苦楚。回顾他的官场生涯,虽说起步晚,看似有着与文徵明一样的故事开端,但却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他从18岁开始专意科考,数年未中。直到37岁时才中榜湖南解元,本来殿试有望夺魁,但最终因“语疵”降为二甲第八名。在京十年,尽管政绩不凡,但何绍基始终未得道光皇帝的提拔和重用。道光二十六年,48岁的何绍基进书欲为三品以下大臣作传,遭到上司穆彰阿的严词拒绝。性格刚烈的他即日便辞去国史馆提调一职。待咸丰帝登朝,经人保举,何绍基得皇帝两次召见并委任为四川学政。他深感皇恩,并依圣谕,对“地方一切情形,访查具奏”。不过,言多必遭致小人陷害。任期不足四年,即被朝廷削去官职,从此绝意仕途。

何绍基在职场中屡屡受挫,究其原因,性格因素占了很大部分。何绍基幼时学书,父亲何凌汉便常以“横平竖直”来教导他。这一观念既成为何所秉持的重要书法理念,又是他人生态度的一种写照。这种态度给了何绍基在书法创作上很大的影响,但耿直甚至是不懂进退的性格却也间接导致了他在官场之路上的失败。在残酷的官场里,从来没有绝对的赢家,即使是皇帝也无法随心所欲。自古以来被贬谪的文人才子不在少数,即便才华横溢也未必能够玩转自如,这是对智商、情商的双考验。何绍基最终也和他的偶像苏轼一样,走上了被贬黜的道路。官场失意,幸而书坛得意,何绍基最终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留名晚清史。

综观何绍基一生,可谓博洽多闻。治学、诗词、书画、金石皆为所长,终以翰墨著称于世,真草篆隶无所不能,而又无所不擅。他勤政爱民,为官刚正不阿;潜心学问,治小学、好诗文、精于书道;授业讲学,所到之地,文教蔚兴。也正因他饱读诗书、学养全面,才使其书品如同人品,气韵、格调皆高。

作为碑学运动中第一位有效的践行者,何绍基的书学创新对后世书坛以及湖湘文化均产生了深远影响。湘军将领左宗棠,湖南旺族谭延闿、谭泽闿兄弟,地方大儒王闿运,民初“南曾北李”之曾熙、李瑞清,还有促成齐白石第一次远游的夏午诒……他们的书法,皆从不同角度传承了何绍基衣钵。

除却湖湘,何绍基在其他地方乃至今世的影响也堪称深远,求何字、习何书、藏何墨者,不胜枚举。两代帝师翁同龢对于何字可谓推崇备至,何绍基乃翁同龢在当朝最欣赏的一位书家。从他存世的日记可知,每次见到何绍基的墨迹,其欣喜之情都溢于言表。同治元年(1862年),翁同龢从琉璃厂借得有何绍基题字的《杨忠烈公三札卷》,回家后细细品读,并在日记中完整记录了子贞跋语,前后共计670字。这在翁氏每日简短精练的日记中极为少有。中国书协第一任主席舒同,出入古人且自成一家,开创“舒体”,人称“七分半书”,即楷、行、草、隶、篆、颜、柳各取一分,何绍基取半分。舒同的字根植于颜体,又吸取、扩展了何绍基的笔势,如弯弓盘龙、百转千回。由于在书法界卓越的地位,舒同也成为第一位作品被制成电脑字体的当代书法家,其创造的“舒体”也因使用人群的众多而一直影响至今。

王亚楠的案头资料做得很足,光前期工作就耗时一年。除了北京画院的藏品,这次展览还汇集了湖南省博物馆、中国国家图书馆、辽宁省博物馆、首都博物馆、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江苏省美术馆等机构的重要收藏。比如何绍基的一幅行书长联《争座位帖》就来自湖南博物馆。王亚楠以此为开篇,并选择何绍基从政期间的重要代表书作为线,最终落在岳麓书院,从而完整地串连起何绍基的为官生涯和书学传承之路。展品中既有碑帖、信札、诗作,还有难得一见的绘画作品。无论是何绍基临写的隶书《华山碑》、楷书《道因碑》、行书《端州石室记》,还是被罢官后吐露心境的诗作《苦雨喜晴》《中兴颂诗》;无论是他的为官之道,还是四处交游、讲学的经历,都可以从中窥见一个生动真实的何绍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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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何绍基 《端州石室记》轴

(54.5×24.5厘米  湖南省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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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绍基 《争座位帖》字长联 清

(168.5×45.5厘米  湖南省博物馆藏)

齐白石书法的独成与溯源

于2017年12月22日启幕的“我生无田食破砚——齐白石笔下的书法意蕴之二”则把策展角度重点放在“齐白石的书法从哪儿来”上,由此追溯齐白石书法发展演变的脉络,并展开对中国书学的研究。策展人薛良说,“我生无田食破砚”是源自苏东坡的诗句,

清代篆刻名家黄易曾以此句治印。齐白石习篆刻初期,曾专门临刻过黄易的这方印章。这句印语虽是齐白石早年仿刻的无心之举,但是在后人看来却成为他一生艺术生涯最真实的写照。

展览的四个板块主题分别取自齐白石书写的诗句,“日洗砚池挥宿墨”“删去临摹手一双”“眼昏看世不模糊”“已卜余年见太平”。巧妙的是,这四句连起来也恰如一首完整的诗,把齐白石临古摹今、胆敢独造、直抒己意、创变不息的书法艺术解释得很贴切。

齐白石曾自言:“我诗第一,印次之,书再次之,画更次之。”他的书名虽往往被画名掩盖,不过他的书法在中国近代书法史上可谓独树一帜,也是其艺术体系中的重要环节。在《白石老人自述》中,齐白石曾回忆自己的学书经历:“我起初写字,学的馆阁体,到了韶塘胡家读书以后,看到了沁园、少蕃两位老师,写得都是道光间我们湖南道州何绍基一体的字,我也跟着他们学了。”40岁前,齐白石主要学何绍基的行书,临写“何体”直入化境,惟妙惟肖。40岁之后,齐白石走出湖南,随着远游眼界的开拓和画风上的转变,开始从扬州八怪、李北海等古人身上广收博取。齐白石谨奉“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的至理名言,其书终于脱胎换骨、破茧而出,形成自家面貌。

齐白石的书法主要以行书和篆书见长,行书多用于画面题跋,偶为他人书写书名、题识等,日常的自由书写也多以行书为主。在薛良看来,“眼昏看世不模糊”这一板块最有意思,因为这一部分不仅书写内容颇为有趣,更能展现出一个真性情的齐白石。“送礼物者,不答;介绍者,不酬谢。”“鄙人养病,午前出门闲游,午后申时接客。庚午七月,借山主人白。”“凡我门客,喜寻师母请安问好者,请莫再来。”“绝止减画价,绝止吃饭馆,绝止照相。吾年八十矣,尺纸六圆,每圆加二角。”“去年将毕,丢去五尺纸虾草一幅。得者我已明白了。”像这种率性风趣的告白、门条活脱脱把性格可爱的白石老人的形象展现在观者面前。

除了齐白石的书法,展览还呈现了“齐门二李”李苦禅、李可染的旧藏。“齐门二李”用另外一种方式为恩师齐白石的书法展献力。李苦禅为了锤炼笔墨曾临帖读碑不断,逐渐成为近代收藏金石碑帖的大家。在他的旧藏中,《郑文公碑》《天发神谶碑》拓片也均对齐白石的书法及篆刻产生过重要影响。

王明明说,书法贯穿了齐白石一生的艺术实践,从30岁左右的馆阁体开始,一直到90多岁高龄,日日笔耕不辍,不断求新求变。其书法艺术中的力度之美、阳刚之气堪称近代书坛开宗立派之大家,更为晚辈后学留下了无限开采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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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水牛图 1954年

(102.5×34.5厘米 辽宁省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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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启事 1940年

(117.5×38厘米 北京画院藏)

湖湘文脉源远流长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岳麓书院的这副对联流芳百世。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国学研究院院长朱汉民曾把湖湘文化的特征概括为两点:一是非常强调心性修养、人格修炼,读圣贤书,这是理学的传统;二是非常重视经世致用,有一种豪杰精神。岳麓书院培养的学生、湖湘文化培养的士大夫,他们往往有一个共同特征——把圣贤与豪杰这两种人格统一起来。齐白石研究专家李季琨认为,湖湘文化是一种区域性文化,如果要溯源的话,湖湘文化是楚文化的分支,经历了宋代胡安国、胡宏父子创立的湖湘学派的丰富和发展,湖湘文化更加昌明、兴盛。这种文化必然在历代文人身上积淀,并滋养着一代代的文化人。

何绍基书法展特别展出了岳麓书院山长欧阳坦斋邀请何绍基为其父母合葬墓书写的《泉山墓表》,以及何绍基为贺欧阳坦斋70大寿所作的楷书七言联。欧阳山长执掌岳麓书院27年,其门生有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等人。他的喜好,对于湖湘诸生而言无疑也是一种浸染:齐白石学写何体行书,曾熙的篆隶皆源自何法神髓,李瑞清在其艰涩遒劲的基础上强调了颤笔的动作,谭延闿则在颜体的取势中找到了近世的楷模……再比如齐白石,早年受到胡沁园、王闿运的恩泽,同时耳濡目染了老师周围的一群文人艺术家的学识和修养,师友们的影响通过齐白石的天才禀赋与刻苦勤奋内化为他的艺术品质与艺术成就。他在衰年还进行变法,锐意求新,这正是湖湘文化的精髓之所在。文化品质和革新精神、湖湘文化的种种形态在他的身上打上了烙印,这是掩盖不住的。

从具体的个案研究延伸至地域文化研究,这是北京画院推出这两场展览的目的所在,体现出北京画院一以贯之的“尽精微,致广大”的齐白石研究道路。就像王亚楠说的,他们最初是在梳理齐白石研究资料时发现齐白石周边的人都在学何绍基的,由此萌生了以何绍基为引,贯穿多位书家研究的想法,希望能够以此个案梳理出湖湘一带独特的文化传承体系。

据北京画院副院长吴洪亮介绍,这个项目在2015年他们去湖南博物馆合作时就有了初步意向。作为齐白石艺术国际研究中心,北京画院一直致力于从齐白石开始研究20世纪中国古代传统文化中的重要学术问题,从齐白石的书法角度看,何绍基是绕不开的一个人,进而扩散至湖湘文化研究,都是一个系统的文化概念。在策展方式上,吴洪亮说以当代艺术的双个展形式,能更丰富地呈现内容。观者不仅看到了书法作品,还能了解到他们的书法来源、文化底蕴和后世影响,在吸纳信息的同时也能引起更多思考。

吴洪亮说这两个展览的当代意义在于如何用21世纪的眼光来看待传统,反过来说,思考在深挖传统时是不是能给今天的艺术以力量。首先策展角度的当代性,让两个展览既有联系又各自成章,具有对比性。其次中国书法在今天还有什么价值?不管是何绍基还是齐白石,展览不仅仅聚焦书法,还能体现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那份活性,甚至能挖掘出两位先贤通过作品所体现出来的现代性。此外,其中体现的社会学角度也更广,像何绍基的社会交往、各地游历、为官笔记等都值得一看,所以这两个书法展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展览。(选自:齐白石传人书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