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旬皇帝说走就走，连张遗嘱都没留，整个大都被一声丧钟敲得人心悬空。第二天早朝，官员们发现龙椅空着，玉玺却攥在南必皇后手里；而真正的风暴眼，是太子妃阔阔真那间飘着乳茶味的偏殿——她正把第三子铁穆耳的旧战袍熨得平平整整，像给一把新刀套鞘。
甘麻剌那边，盔甲已经擦得发亮。他是嫡长孙，守过漠北，扛过海都的箭雨，祖父生前亲口夸过“此儿像我”。可就在他准备进宫哭灵时，贴身老仆悄悄递话：晋王府外新换了一批“路人”，腰牌上都刻着御史台的云纹。甘麻剌愣了半晌，只挤出一句“知道了”，嗓子像被雪堵住。有人说他口吃，其实那是心里在换算：一张“皇太子宝”的印模，到底抵不抵得过自己打了十年的军功簿。
玉玺的突然出现，像戏台上的鼓点——“咚”一声，百官心里有了节拍。伯颜大人捧着它穿过御道，袖子遮得严严实实，却仍有人瞄见玺角缺了一小块，正是至元二十六年摔的那道旧痕。南必皇后在帘后攥紧手帕，她比谁都清楚：缺角可以补，缺了“天命”却补不回来。三天后，她托病不再出寝殿，把奏章原封不动退回中书省，顺带退掉的，还有自己垂帘听政的最后幻想。
最微妙的是母亲的态度。阔阔真把两个儿子都喊到灵前，烛火跳得人影发虚。她先给甘麻剌斟了一碗马奶酒，转手却把酒壶递给铁穆耳，壶嘴朝外——草原人的暗号：远行的才是主人。甘麻剌仰头饮尽，第二天递折子请求回漠北“为祖父守边”，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有人替他可惜，可转念一想，若真坐上龙椅，他得先学会在奏章里忍受那些拐弯抹角的嘲讽——口吃可以藏，心里的刺却藏不住。
铁穆耳登基那天，上都的沙尘出奇地温柔。他第一件事不是发诏书，而是把祖父的象辇赶到城外放生，象奴舍不得，抱着象鼻子哭。新皇帝拍拍象背，说了一句大白话：“让它也松口气。”围观百姓忽然觉得，这顶皇冠好像也没那么沉。
后来史官把这段日子叫“至元遗震”，像写地震，却不提震中到底裂在哪儿。其实裂口就在一张没写字的遗诏上——空白处，每个人都照见了自己的脸：有人看见野心，有人看见怯场，有人只看见母亲把酒壶递给了弟弟。皇位这东西，说到底是一块冰，抓得太紧反而化成水，顺着指缝溜走；松一松，倒能在掌心窝出形状。
甘麻剌回到克鲁伦河，继续过他的风刀霜剑日子。五年后他病死军中，灵柩回京，铁穆耳亲自出城十里迎接，哭得像孩子。那一刻，朝臣们才隐约明白：所谓九龙夺嫡，不过是后人加的戏码；对当事人来说，可能只是母亲递壶酒时，那一秒的尴尬与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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