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旁边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冒着袅袅的热气。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和院墙上爬着的丝瓜藤缠在一起,像解不开的心事。他今年67岁,老伴走了快十年,儿女都在城里安了家,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家里的三间瓦房,大多时候都静得能听见钟摆的滴答声。

去年秋天,经街坊李婶介绍,他认识了王桂兰。王桂兰比他小五岁,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一个人住着一间小破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第一次见面是在村口的小饭馆,老张头点了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两瓶啤酒。王桂兰话不多,吃饭细嚼慢咽,吃完了还把桌上的米粒捻起来吃掉,看得出来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聊起搭伙过日子的事,王桂兰低着头,搓着衣角说:“老张哥,我知道你条件比我好,有房子有退休金,我跟着你,不图别的,就图个互相有个照应。我每月有三百块的低保,都给你,平时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我全包了,你看行不?”

老张头那会儿正愁家里没人拾掇,自己腿脚也不太利索,听她这么说,心里挺熨帖。三百块钱,够买几斤肉,添两把青菜,钱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心。他一拍大腿:“行!啥给不给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搭伙过日子,图个热闹。”

就这样,王桂兰搬进了老张头家。头一个月,日子过得像蜜里调油。老张头每天早上起来,桌上都摆着热腾腾的稀饭、咸菜和刚蒸好的馒头;中午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王桂兰就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竹竿上,带着肥皂的清香;晚上两人坐在电视机前,看会儿戏曲频道,聊聊天,说说年轻时候的事。老张头的风湿犯了,王桂兰就用热毛巾给他敷膝盖,还学着熬艾草水给他泡脚。

儿女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里窗明几净,老张头气色也好了不少,都挺高兴。儿子私下里拉着老张头说:“爸,您找个伴儿我们支持,就是这三百块钱,也太少了,您别吃亏。”老张头摆摆手:“吃啥亏?人家桂兰天天伺候我,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这些活儿请个保姆,一个月不得三千块?”儿子想想也是,就没再多说。

可日子长了,一些磕磕绊绊就冒了出来。王桂兰是个节省惯了的人,买根葱都要跟小贩砍半天价,老张头想买点水果,她总说:“那玩意儿贵,不当吃不当喝的,别买了。”老张头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嘴馋,偶尔想吃个烧鸡,王桂兰就念叨:“一只烧鸡好几十,够买一星期的菜了,忍忍吧。”

有一回,老张头的老战友从外地来,他想在家招待一下,让王桂兰买点好酒好菜。王桂兰嘴上答应着,结果只买了一斤猪肉,几个青菜,酒还是家里存的散装白酒。老战友走了之后,老张头心里挺不是滋味,跟王桂兰念叨了两句,王桂兰眼圈就红了:“老张哥,我不是小气,是日子过惯了紧巴的,多花一分钱都心疼。我那三百块低保,除了交你,剩下的还要攒着给我孙子买文具呢。”

老张头一听这话,心里的火就消了大半。他知道王桂兰不容易,儿子打工挣得不多,孙子还在上学,她手里确实没闲钱。从那以后,老张头就很少提买东西的事,退休金自己攥着,想花就花,也不跟王桂兰说了。

可更让老张头别扭的,是王桂兰的一些小习惯。她总爱翻老张头的东西,抽屉里的存折,衣柜里的衣服,都要扒拉一遍。老张头问她干啥,她就说:“我帮你归置归置,怕你丢了。”老张头心里不舒服,觉得自己像被监视了一样。还有一回,老张头的女儿给买了一件新棉袄,王桂兰看见了,摸了又摸,叹了口气说:“这棉袄真好看,得不少钱吧?”过了两天,老张头就看见王桂兰穿着那件棉袄,在村口跟街坊显摆:“这是我闺女给我买的。”

老张头心里堵得慌,跟王桂兰说了,王桂兰还委屈:“我就是穿穿,又不是不还给你,街坊问起来,我总不能说我是搭伙的吧?”

这话像一根刺,扎在了老张头心上。是啊,他们是搭伙过日子,不是真的夫妻。没有结婚证,没有法律保障,说到底,还是两家人。

冬天的时候,老张头感冒了,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王桂兰衣不解带地伺候,喂水喂药,用温水给他擦身子。老张头半夜醒来,看见王桂兰趴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毛巾,心里一下子就软了。他想,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不就是老了有个伴儿,病了有个人端水送药吗?那些磕磕绊绊,算得了什么?

病好之后,老张头跟王桂兰说了心里话:“桂兰,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好好过。你要是想穿那件棉袄,就穿,别跟我客气。”王桂兰眼圈一红,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他熬粥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老张头心里,总还是有点隐隐的疙瘩。那天,他去镇上赶集,碰见了李婶。李婶拉着他的手,小声问:“老张啊,跟桂兰搭伙这大半年,咋样?她那三百块,够干啥的?你可别委屈了自己。”

老张头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王桂兰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做早饭,想起她给自己缝补袜子上的破洞,想起自己发烧的时候,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擦过自己的额头。三百块钱,确实不多,可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那些嘘寒问暖的关心,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跟老伴过日子,也吵过闹过,可到头来,还是互相扶持着走了一辈子。现在老了,找个搭伙的伴儿,不就是想找个能一起说话,一起吃饭,一起熬过漫漫长夜的人吗?

赶集回来,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笑着说:“回来啦?买啥好吃的了?”老张头晃了晃手里的烧鸡,笑着说:“买了你最爱吃的烧鸡,晚上咱喝点小酒。”王桂兰眼睛一亮,赶紧擦了擦手,接过烧鸡:“哎呀,又乱花钱。”嘴上说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院子里飘着烧鸡的香味和淡淡的酒香。老张头看着王桂兰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就通透了。

搭伙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完美的事?三百块钱,买不来山珍海味,却能买来一顿热饭,一句关心,一个温暖的家。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穷,是孤独。

至于要不要坚持?老张头觉得,答案已经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