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加班到十一点,刚出公司大楼,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

她的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过去五年,这个时间点的电话只有两件事:要么是弟弟林向阳又惹麻烦了,要么是家里又需要钱了。或者两者都有。

“喂,妈。”她走到写字楼旁的便利店屋檐下,九月的晚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小晚啊,下班了没?”母亲王秀兰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讨好,“吃饭了没?”

“吃了,在忙。”林晚简洁地回答,左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顿了顿,语气里的铺垫意味浓得化不开,“阳阳今天带女朋友回来吃饭了,姑娘长得可俊了,嘴巴也甜,一口一个阿姨叫得我心里美滋滋的。”

林晚没说话。她知道重点要来了。

“就是……”王秀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姑娘家那边开口了,彩礼要五十万,还要在市里买套房,不能小于一百平。你说说,现在这世道……”

“妈,”林晚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我上个月刚给爸换了进口支架,八万块。我去年年终奖的一半。您忘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那是两码事!”王秀兰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爸的病能等吗?你弟弟的婚事就能等吗?他都二十八了!好不容易找到个合适的,要是因为钱黄了,他一辈子就毁了!”

林晚闭上眼睛。便利店的白炽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妈,我没有五十万。”

“你没有谁有?”王秀兰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你在上海一个月挣两三万,五年了,你说你没钱?你骗鬼呢!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是累赘,拖累你了?林晚,我告诉你,阳阳是你亲弟弟!他好了,这个家才能好!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自私自利的女儿!”

自私自利。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精准地扎进林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大学四年,每天打三份工,就为了不向家里要生活费。毕业后第一份工资,她给家里寄了三千。然后是五千,八千,到现在每月固定五千。而她的弟弟林向阳,大学毕业后换了七份工作,每份干不过三个月,现在在家“备考公务员”,已经考了三年。

“妈,”林晚睁开眼,看着马路上穿梭的车流,“林向阳的彩礼,为什么要我出?”

“你说什么?”王秀兰像是没听懂。

“我说,林向阳的彩礼,为什么要我出?”林晚一字一句地重复,“他是成年人,他有工作能力。我只是他姐姐,不是他父母。”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声,然后是王秀兰近乎歇斯底里的哭喊:“林晚!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你是不是要看我们家断子绝孙才高兴?我告诉你,这五十万,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不然我就去上海,去你公司,让大家看看你这个不孝女是什么嘴脸!”

林晚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五年了。五年来,她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提款机,而家里的索取从未停止。父亲的病,弟弟的“创业”,家里的装修,亲戚的借款……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顺从,就能换来一点点认可,一点点平等的爱。

可她换来的,只有一句“自私自利”,和一句“阳阳是男孩,以后要传宗接代的,你能比吗”。

“妈,”林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既然林向阳这么重要,是传宗接代的希望,那我的钱,想必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晚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罐冰咖啡,“就是觉得,不能再用我这种充满铜臭味的‘不孝’,玷污了您宝贝儿子的婚事。”

说完,她挂断电话,然后打开了手机银行。

找到那个每月五号自动触发的转账指令。

收款人:王秀兰。

金额:5000。

备注:家用。

这个指令,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捆了她五年。

她盯着屏幕,光标在“取消”按钮上悬停。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大学时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一顿饭;工作后连续熬夜三个月拿下大客户,奖金全部寄回家;每次过年回家,母亲热情地给林向阳夹菜,而她的碗里永远是青菜和剩饭……

最终,光标决绝地落了下去。

“转账服务已取消。”

那一瞬间,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静。

取消转账的第一周,风平浪静。

林晚照常上班,开会,写方案,见客户。只是在午休时,她会一个人走到公司天台,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建筑发呆。

第二周,母亲打来电话,语气是强压着怒火的平静:“小晚啊,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到?是不是工作太忙忘了?”

“没忘。”林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滩的灯火,“是我不想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王秀兰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是不是要造反?”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林晚平静地说,“林向阳二十八岁了,应该自己承担自己的人生。而我,二十九岁了,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你为自己活?”王秀兰冷笑,“没有这个家,你能有今天?要不是我们供你读书,你能在上海人模狗样?林晚,我告诉你,你别不知好歹!”

“是啊,你们供我读书。”林晚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用我的奖学金,用我打工赚的钱,用我助学贷款的钱。而林向阳的学费、生活费、补习费,是你们省吃俭用、四处借债凑出来的。妈,需要我提醒您,我大学四年总共从家里拿了多少钱吗?”

“一万二。”她自问自答,“四年,一万二。而林向阳一年就要两万。这些,我都记得。”

电话被狠狠挂断。

林晚放下手机,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那是她的记账本。从大学第一天开始,她记下每一笔收入和支出。给家里寄的钱,给弟弟还的债,给父亲治病的钱……一页一页,触目惊心。

五年,六十三万。

她把最好的五年青春,折现成了六十三万,汇入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而她自己,住在离公司一个半小时地铁的合租房里,穿着过季的打折衣服,不敢谈恋爱,不敢想未来。

因为家里永远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的钱。

第三周,弟弟林向阳的电话来了。

“姐,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质问,“妈说你断供了?你知不知道我的婚事就差这五十万了?你这时候掉链子?”

林晚正在准备一个重要的竞标方案,闻言只是淡淡地问:“林向阳,你工作几年了?”

“你问这个干嘛?”

“回答我。”

“……五年。”

“五年,你存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分都没有,对吧?”林晚替他回答,“因为你每个月都跟妈要钱,因为你知道我会兜底。林向阳,我比你大一岁,我工作了五年,给了家里六十三万。你工作了五年,给了家里多少?”

“那能一样吗?”林向阳恼羞成怒,“你是姐姐!姐姐帮弟弟不是天经地义吗?再说了,你在上海赚得多,我在老家能有什么机会?”

“机会是自己创造的。”林晚平静地说,“就像我这六十三万,是我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是我连续三年没休过年假,是我在无数个深夜里改方案换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不想听这些大道理!”林向阳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就说,这五十万,你给不给?”

“不给。”

“林晚!”林向阳暴怒,“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不给,我就……我就去上海找你领导!我去你公司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冷血无情的女人!”

“去吧。”林晚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公司的地址是浦东新区世纪大道100号环球金融中心38楼。需要我帮你查查怎么坐地铁吗?”

“你……”林向阳被噎得说不出话。

“另外,”林晚补充道,“我已经咨询过律师。根据法律,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但对兄弟姐妹没有。也就是说,从法律上讲,我没有义务为你支付一分钱彩礼。如果你想闹,我们可以法庭上见。”

说完,她挂断电话,然后将林向阳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窗外的上海华灯初上,这座城市永远那么忙碌,那么冷漠,却也那么公平——在这里,你的价值只与你创造的价值有关,与你是什么性别、是谁的女儿或姐姐无关。

一个月后,林晚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归属地是老家。

“请问是林晚女士吗?”一个温和的女声。

“是我,您是?”

“我是咱们市‘阳光社区’的工作人员,我姓李。我们接到您母亲王秀兰女士的求助,说您拒绝履行赡养义务,还威胁要与家庭断绝关系。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林晚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正在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李同志,”她缓缓开口,“我可以把我过去五年给家里的转账记录、为我父亲支付的医疗费用明细、以及我弟弟林向阳多次向我索取资金的聊天记录全部发给您。总共六十三万七千四百元。而我自己,目前在上海租房居住,没有任何房产,存款不足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社区工作人员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林女士,感谢您的坦诚。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解。但我想说,您已经履行了远超普通子女的赡养义务。”

“谢谢。”林晚轻声说。

挂了电话,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部。

那里有一张照片,是她大学毕业时拍的。照片里的女孩瘦瘦小小,但眼睛很亮,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她的。

那是二十二岁的林晚。她还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一切,还相信家人是最温暖的港湾,还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好,就能得到平等的爱。

二十九岁的林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周末去云南的机票。

她一直想去看看洱海,想坐在湖边发呆,想什么都不想,就只是呼吸。

这个愿望,她对自己许诺了五年,却总是因为“家里有事”“弟弟需要钱”“父母身体不好”而一推再推。

现在,她不想再推了。

下单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林晚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话:

“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们的羽毛太鲜亮了。”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嘴角有长期紧抿形成的细纹,但眼睛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

像被乌云遮蔽了太久的星星,终于开始重新闪烁。

她对自己笑了笑。

这一次,不是为了应付客户的标准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属于自己的笑容。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发来的长短信,通篇都是指责和咒骂,说她冷血无情,说她一定会遭报应,说她老了不会有人管。

林晚平静地看完,然后回复了六个字:

“我已仁至义尽。”

点击发送,然后将这个号码也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在这家公司五年,她从实习生做到项目经理,业绩一直很好。但她太累了,累到已经忘记自己最初为什么选择这个行业,累到对工作失去了所有的热情。

她需要停下来,喘口气,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辞职信写得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感谢公司五年来的培养。因个人原因,我决定辞职。祝公司前程似锦。”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盈。

像是一直背着一座山行走的人,突然卸下了所有的重量。

她知道,前方的路不会容易。她会面对家人的继续纠缠,会面对经济的压力,会面对一个人的孤独。

但她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她选择为自己而活。

窗外,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清澈的蓝天。

林晚拿起那罐还没喝完的冰咖啡,对着窗外的天空,轻轻举了举杯。

敬新生。

敬自由。

敬终于学会说“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