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初春,临沂南部的山坡仍覆着薄雪,几位地方干部陪一位老将军重登天马山。老人沉默许久,抬手指向西侧峭壁,只吐出一句:“当年这里,一个连也舍不得动。”一句话,把人们的思绪拉回二十六年前的孟良崮。

1947年5月13日凌晨,华东野战军主攻孟良崮已进入最紧张阶段。汤恩伯兵团的整编七十四师被钳进山谷,黄百韬麾下的整编二十五师则自北西两线扑来,全速抢救友军。若七十四师突围,华野数周经营的战役布置就可能泡汤。华野总部根据电台监听发现二十五师已逼近天马山至蛤蟆崮一带,决定死守这条狭长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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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飞把最吃劲的阵地交给第一纵队。纵队长粟裕当时忙着整体协同,师里大事小事都落到一师师长廖政国肩头。纵队机关报话机里隐约传来叶飞的声音:“能留下的就只有三个团。”电波有杂音,却掩不住焦灼。廖政国没多答一句,只应了个“好”字,便勒马折回阵地。

一个师辖三个团原本是常态,但那天的“一师”并不齐整。主攻孟良崮的七团、八团已被抽去,第九团刚打完佛山角全团减员三成,二团兵员七成来自地方武装,新编三团甚至一半是十八岁新兵。对手却是装备美械、火力凶猛的整编二十五师外加随后赶到的整编六十五师,兵力悬殊肉眼可见。

值得一提的是,天马山这条阻援线并非孤零零的一道山岭,它与尧山、蛤蟆崮相连,弯弯曲曲六十多公里。用三团兵力摊开防守,无异于用细线拦洪流。有人劝廖政国“压缩正面,守住要点”,而他只是摇摇头:“正面退一寸,七十四师就多活一分钟。”话不多,却不容辩驳。

战斗打响在下午两点。二十五师先以山炮开路,步兵沿山腰卷上来,炮火迸溅在碎石和松针之间,炸出一股股土浪。二团顶在正面,高喊着“不要趴下,站着打”,连续三次短兵相接才把第一波推回去。山坡上留下的黄呢军装,像一条断裂的绸带挂在灌木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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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局面更为胶着。整编六十五师与二十五师完成会合后,攻击面骤然拉宽,天马山西北侧两个高地几乎被一口吞掉,缺口暴露在敌军照明弹下。情况紧急,廖政国命通讯员飞奔纵队指挥所请增援,可纵队已无可调用的整建部队。乱局中,一支原属四纵十师二十八团的预备营误打误撞闯入一师防区。

“留下来,顶住这段山脊。”廖政国对预备营长说。营长愣了几秒,咬牙答:“听您指挥。”这一问一答,是全战役为数不多的对话,却改变了此后十二小时的走势。预备营插入防线中央,两翼得以扭紧,一条新的火力网在黑夜里迅速织成。

14日拂晓,雨雾笼罩山谷。敌军一夜未歇,已推进到距主峰不足三百米。廖政国失去右臂多年,军装袖口别在胸前,此刻他拄着马刀走在前沿,嘴里只重复一句:“退不可想,想就是松。”子弹贴着帽檐飞过,他只顾着把零散火力压回高地。一名排长事后回忆:那天自己满脑子就听见“松”字,被连长一嗓子吼醒,才知道腿上中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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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十点,孟良崮东南传来密集爆破声——七十四师指挥所被突击分队攻入,敌军电台哑火,黄百韬不得不下令全线后撤。天马山上,一团官兵才发现炮声稀疏了,整整两昼夜,他们每个人平均只剩下一袋子子弹、一口凉水,很多人不用命令就瘫坐在石缝中,听着远处哨音,手还攥着枪。

接下来情况豁然不同。整编二十五师撤出时已无力回收满山遍野的伤员,山谷里残留上百具机枪、十余门山炮,连同几匹驮药骡子被一师缴获。廖政国却只让警卫员挑了两支美式轻机,一箱烟,其他全部归还纵队。理由很简单:“主攻部队更缺。”

这一战之后,廖政国的名字在华野官兵口中多了两个字——“不发”。他说话不多,打仗养成做多讲少的习惯。战役结束,粟裕给他记特等功,他只回去整队,没去领奖。叶飞在济南总结会上提及此事,半玩笑地说:“廖师长拦了一个整编师,结果连凳子都没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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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忽略的一点,阻援胜利固然离不开廖政国三团铁打的防线,却也与整体战略选点精准相系。中央早在4月电令“忍耐待机”,粟裕与陈毅反复推演,才把战役重锤落在七十四师。若当时硬啃侧翼第七军或四十八师,阻援难度只会更高。换句话说,天马山难守,可它恰是敌援兵机动必经之口,守住等于为主攻部队赢得整夜刀口舔血的时间。

战后清点,一师三日牺牲七百余人,负伤一千二百余人。廖政国给每名阵亡排以下干部写了亲笔信,寄到家乡。他写得极短,只说“同去同归未能全,愿家人珍重”,连署名都用右手歪斜的笔迹。有人提意见,说应该用印章,他摆摆左手:“自己写,家属信得过。”

1955年授衔时,廖政国以独臂将军的身份被授予少将,他把证书往抽屉里一放。老战士凑过去看,只见抽屉底另压着一包泛黄地图,上面仍能辨识出天马山、尧山、蛤蟆崮几个地名。没人敢问,那些地图是不是当年遗留;也没人再问,三个团怎么就挡住了一个整编师。因为答案早已刻在山谷与碑石之间,留给后来人自己去听那呼啸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