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深秋的延安,下过一夜小雨,窑洞前的石阶还带着潮意。中央警备团第五连的伙夫班里,那个始终不开口的高个子早早挑起水桶,一趟接一趟地往返于山脚水井与窑洞之间。战士们打趣他“脚底上装了风火轮”,可他只是咧嘴笑,从不作声。后来大家都习惯用手势招呼他,不知不觉,“哑巴”竟成了他在部队里最响亮的名字。

往前推七年,1935年五月红军翻越夹金山时,他曾独自背着二十口铁锅走在队尾。恶劣的高原气候让不少人晕倒,他咬牙坚持,硬是没掉下一口锅。按理说以他的功劳,完全可以留名史册,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也没提过半点要求,这股子倔劲儿让很多老首长记得牢牢的。

延安时期的中央机关生活并不宽裕,柴米油盐都要自己张罗。哑巴把挑水、劈柴、烧火全兜在身上。天不亮,他点燃灶膛,白烟从烟囱里呼呼往外蹿;晚上人影散去,他还蹲在院角刷锅。周恩来和毛泽东路过,经常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一次吃晚饭,周恩来转向身边警卫,轻声嘱托:“今后别忘了这位老同志。”那一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很多人的心里。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中央警备团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警卫师。哑巴随部队进城,临行前首长专门换给他一身簇新的军装。有人问他激动不激动,他还是笑而不答,只把那顶军帽扣得更严。进城后,他被安排在师部炊事班,任务还是烧水做饭。日子好过了,可他依旧节省:肥皂用到只剩一片薄膜,鞋底磨穿才肯去领新的。照顾他的战友有时忍不住埋怨,他却只冲着大家挠头,比比划划,最后还是那一个憨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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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快进到1971年九月,国家刚刚经历动荡。那天下午,周恩来结束南方调研飞抵北京。随行人员刚踏出机场,周恩来说话了:“一师那个哑巴还好么?”陪同的吴烈愣了好几秒才回神。他没想到,总理在千头万绪之中还惦记这位不起眼的伙夫。晚上回到西花厅,总理又特意追问哑巴的近况,叮咛:“生活上要优待,他是老同志。”

回到部队后,吴烈立即给后勤科打电话,要求给哑巴换新被褥、沙发,还把那张旧木板床换成了席梦思。可让人犯难的是,哑巴年近五旬仍是单身。媒人介绍过几位姑娘,对方嫌他不会说话,事情总是无疾而终。吴烈打趣:“这家伙要求不高,可就是没人懂他的好。”哑巴听见后,先是愣住,随即摇手摆头,似乎在说:一个人也挺好。

1983年冬天,他的身体亮起红灯。一次炊事班卸菜,他忽然捂胸跌倒。医护闻讯赶来,顾不上穿白大褂,抱起急救箱就冲向操作间。心电图显示严重心律失常,值班军医喊道:“快输氧!”几个年轻战士红着眼圈守在门口,却一点忙都帮不上。熬了两天两夜,总算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往日那个健步如飞的大个子,再也挑不起满桶山泉了。

之后一年多,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连里给他安排最轻的活计——洗菜拣米。他仍旧天亮就到食堂,却不再抡起沉重的铁锅,只是默默搬着菜篮子,贴着墙根活动。1984年七月的一个午后,他趁医务兵打盹,自己悄悄挪到院子里的梧桐下坐了半小时。哑巴抬头看着密实的叶子,不知是不是在想雪山草地,还是想延安的窑洞。当天傍晚,他安静离世,终年六十八岁。

消息报到西山指挥部,有干部低声议论:“他连名字都没留下,八宝山会收吗?”谁也没料到,很快批复来得干脆:安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将帅墓区,墓碑无名,可以刻一行字“无名战士”。出殡那天,天气闷热,灵车缓缓驶入公墓。旗帜覆盖着棺椁,没有悼词,没有花圈名字。站在墓前的老同志眼眶湿了,沉默比号角还响亮。

值得一提的是,八宝山将帅墓区里,从元帅到上将,碑石上无不镌刻姓名与头衔,唯独这座素面朝天。道理再简单不过:他是千千万万无名英雄的缩影。周恩来的嘱托,在这里获得了最质朴也最庄重的回应——让后人记住那些“名字无人知晓,功绩永世长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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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这一生没说过一句话,可他的故事在军营口口相传。有人说他是把嗓子留在雪山草地,也有人猜是战斗负伤导致失语。真正的原因已无从考证,留给历史的只有那一串永远填不上的空白格。但空白,并不妨碍人们对他肃然起敬。

今天再走进八宝山,抬眼望去,花岗岩碑林排列有序。倘若看到那块没有名字的墓碑,不妨停一停脚步。碑下静卧的,是一位从长征硝烟走来的老兵,也是无数普通战士的合影。他们不争荣誉,不求声名,却为共和国的根基添砖加瓦。人在或不在,丰碑已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