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6月4日,清晨五点,老山主峰的雾气还没散尽。董占林在47军军长钱树根的陪同下,猫腰钻进一处猫耳洞,洞口仅容一人侧身。潮湿、闷热、泥土味,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电话被接到了最前沿,“李海欣高地”那头传来年轻战士略带鼻音的声音。董占林压低嗓门:“有什么困难?尽管提!”沉默十几秒后,话筒里传来一句小心翼翼的请求:“想痛快咳嗽一声,憋得慌。”一句大白话,把洞里外所有人戳得心头发酸。
战士们的“奢望”一个接一个——晒太阳、直起腰、用热水洗脸。这些要求太简单,却没人张口。董占林把钢盔往下一压,喃喃道:“真是欠他们太多。”
就在查岗表的瞬间,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姓氏——杜伟。值勤表备注:原空军某部转入47军141师,现守备二连。董占林怔住:杜义德的孩子怎么跑到了这里?一股歉疚涌上心头:“我对不起我的老首长。”
把时间往前拨。1949年冬天,杜义德和齐静轩在北京简单办了婚礼,第二天便各奔战场。此后七个孩子陆续出生,两子五女,说热闹也热闹,说清苦也清苦。最小的杜伟1962年才报到,老父亲那年已五十一岁。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学习改造”使杜义德离家多年。齐静轩独自带着几个半大孩子,一边赡养老家母亲,一边算着捉襟见肘的生活费。杜红后来回忆:“有次看见父亲跟菜贩为了几分钱讨价还价,那场景我忘不了。”
1972年春,海军总部把杜义德接回北京。一年后,他出任海军第二政委。勤务人员增多,可家教的尺度不降。鞋子必须擦亮,腰带不得歪斜,饭桌不许剩菜。偶有战友来家里打趣:“老杜,你这是军营还是客厅?”他一笑置之,却暗暗满意。
长子杜军感受最深。1980年他成了海军华北区高考状元,报到那天母亲悄悄塞了5块钱零花。若让父亲撞见,准得被训一句“部队管吃管住”。基层干活时,杜军被坍塌木料砸掉几颗牙,海军司令部有人提议批评连队。杜义德当场摆手:“别搞特殊化,摔疼的是我儿子,不是组织。”
小儿子杜伟骨子里更倔。1984年两山轮战打响,他主动请战。跨军种调到野战军这件事,杜义德没跟任何人炫耀,手续办得悄无声息。杜伟一头扎进猫耳洞,闷、热、潮、烂裆病,一个不落。他写给大哥的信只有一句牢骚:“想大声打个响鼻都不行。”
四个月后,董占林前线视察。得知杜伟在阵地患上湿疹高烧,董占林立即下令:“调下火线,送医院。”车子启动前,他拍着副军长的肩膀低声说:“这孩子要是出事,我没脸见老首长。”话音刚落,炮声在山谷里滚动,像是回应他的愧疚。
杜伟转至后方休养时,父亲仍在北京办公。电报送到,杜义德仅回一句:“服从命令,诊治完毕归队。”旁人都说他铁面,其实他夜里翻看儿子来信时,眼眶红得吓人。
1986年底,杜伟荣立三等功;次年初,他又跟随部队轮换回前线。父亲批复依旧:“按战士标准执行。”严厉背后,是对孩子的信任,也是对军人职责的坚守。
时间滑到2009年9月5日,杜义德走完九十八年人生。七个子女围在病榻前,齐静轩握着老伴的手,哽咽却没掉泪。军装、干净的皮鞋、整齐的被褥——病房依旧像一间小号宿舍。
多年以后,东海某驱逐舰的会议室里挂着一张老照片:杜义德在甲板上与女儿杜红并肩而立,两人笑得很克制。舰长给新兵讲传统时常指着那张合影:“严师出高徒,老首长的家风就写在这张照片里。”
老山轮战已成教科书里的章节,猫耳洞也被雨林覆盖。有人问杜伟:当年最难忘什么?他笑说:“能直起腰的那一天,阳光真好。”再问他怕不怕苦,他眨眨眼:“家里那位老政委比炮弹厉害多了。”
董占林后来回忆1986年的那通电话,仍觉得心口发紧。他说,自己一辈子见过无数硬骨头,但猫耳洞里那句“想痛快咳嗽一下”最硬。话很轻,却能震醒所有人。
历史文件记录着这场轮战,也记录着一个父亲对子女近乎苛刻的标准。条令、家规、血肉与信念交织,让“杜家七兄妹”在各自岗位上尽到本分。杜义德曾轻描淡写地说过一句:“纪律是写给自己看的。”此言不多,却分量极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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