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11日清晨,羊城天色未亮,机场方向传来阵阵螺旋桨声。吴东林站在“嘎斯69”旁,看着跑道尽头的灯光,心里直打鼓:首长从北京开完作战会议就要落地,这一仗关系千里边关,可不能耽误一分钟。
发动机怠速不稳,车头轻微抖动,吴东林心里犯嘀咕:这辆吉普车从苏联援华那年一直服役到现在,连仪表指针都走得慢半拍。周围同级别、甚至低两级的单位都开上了“皇冠”“别克”,自己却还守着这辆铁疙瘩,真是没面子。
飞机滑行停稳,许世友快步走下舷梯。七十三岁的他一身笔挺军装,脚蹬布鞋,腰间手枪皮套泛着旧亮。上车前,他顺手拍了拍车门,“小吴,油门得跟得上战场节奏哟。”这句话让吴东林把到嘴边的“首长,咱们换辆车吧”硬生生咽下去。
时间拨回到1977年3月16日。那天下午,保卫部警卫处长突然来到广州军区后勤部车队,指名让吴东林试驾。从白云山一路盘旋而下,他被问得最急的不是车技,而是籍贯。得知他是山东莱芜人,处长脸上露出满意神色。傍晚,小楼客厅里,第一次见面的许世友伸手道:“莱芜?当年我在那里打仗时,你妈可能还没出嫁。”一句俏皮话,气氛顿时活络。
正式成为专车司机后,他第一次出车就闹了笑话。许世友左脚踏上踏板,还没坐稳,车子已窜出两三米,差点将首长甩在路边。吴东林吓得脸色煞白,准备挨训,没想到首长哈哈一笑:“动作快,好!开车就要这样干脆。”这一夸,让他摸不准首长脾气,但也明白一个道理——速度是老将军的生命线。
可保卫部门要求60公里限速,怎么办?一次赶往白云机场迎外宾,车刚过海珠桥,许世友看了眼表,“才60?比马车还慢!”吴东林硬着头皮答:“规定不能超。”许世友声音陡高:“你听他们还是听我?”两句话把气氛压到冰点。档位一推到底,发动机嘶吼,车速飙到90,半小时赶到停机坪。下车时,许世友拍拍车顶:“记住,前线不等人。”
除了要快,老将军对座驾几乎没别的要求。吴东林多次旁敲侧击,想把“嘎斯69”换成“大红旗”,理由摆得明明白白:外事场合不够体面,配件老化随时抛锚。许世友只摇头:“打解放战争坐吉普,打朝鲜也是吉普,颠惯了,不颠难受。越野好、皮实,换它干啥?”一句话堵死退路。
这种固执延伸到生活各处。早晨一碗稀饭配腌菜,中晚餐最多三道小炒,辣椒必不可少;满柜子书除了《红楼梦》,就是《天体论》《论无限性》。练功、散步、看战士种菜,日子过得简单得像农村老伯。对孩子同样规矩:不得动用父亲的车,不许收受任何礼物,外出必须报备。吴东林常说,首长像块沉甸甸的铁,却又透出和尚般的淡泊。
1978年底,中越关系骤紧。许世友整日泡在地图前比对地形,高声念叨火力配置。12月16日,他飞广西南宁主持前指会议,登机前只留下一句:“打就打好!”翌年2月,边境炮声响起,吴东林跟随保障,吉普车在防区土路上翻山越岭。结束回广,车轮早已磨得光滑,许世友却仍满意:“见没见着?关键时刻,它不掉链子。”
1980年春,他调京后申请回南京养病。动身那天,老虎洞小院尘土飞扬,送行的战友络绎不绝。许世友招呼人员围坐,举杯道:“很想带你们一块走,可组织有安排,你们留下得干得更好。”说完仰脖一饮而尽。谁都没想到,这竟是他和吴东林的最后聚首。
1985年10月24日,南京雨冷风急。吴东林赶到中山陵旁的灵堂,扑面而来的只有沉默和纸白。首长留下的是半橱汾酒、几双草鞋、一把旧军刀,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叮嘱——“车要快,心要稳”。吴东林默立良久,抚摸那只熟悉的布军帽沿,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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