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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全国劳动模范名单公布。其他人都有详细事迹,唯独一个人只有一行字:于敏,核工业部科技委副主任。

这个名字,在中国学术界整整消失了28年。他活着,却像个不存在的人。

1961年1月12日,北京下大雪。

于敏接到通知,去钱三强办公室。推开门,钱三强坐在桌后,神色严肃。

"经所里研究,报请上级批准,决定让你参加热核武器原理的预先研究。"

于敏愣了。

那年他35岁,在原子核理论研究领域已经干了十年。眼看要出大成果,突然让他转行搞氢弹。这意味着放弃一切,从零开始。更关键的是——从此隐姓埋名。

钱三强看着他,等他回答。

于敏想起12岁那年,日本军车在天津街头横冲直撞,差点把他撞死。那些日本兵下车,不道歉,反而戏弄他。围观的人敢怒不敢言。亡国奴的滋味,他记了一辈子。

"国家需要我,我一定全力以赴。"于敏说。

从那天起,于敏这个名字,从中国学术界彻底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在干什么。1957年,日本物理学家朝永振一郎访华,见过于敏后惊叹,称他是中国"国产土专家一号"。可现在,这个"一号专家"像人间蒸发了。

他的妻子孙玉芹,也不知道丈夫到底在做什么。

孙玉芹是天津保育院的老师,1957年嫁给于敏。那时她只知道丈夫搞科研,具体研究什么,不清楚。

结婚第四年,于敏开始频繁出差。一走就是几个月,有时大半年不见人。

孙玉芹问他去哪了,他摇头。问他干什么,还是摇头。她学会了不问。

但日子得过。两个孩子嗷嗷待哺,家里大小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既当爹,又当娘。

有一次,孙玉芹要生孩子了。临盆前一天,她一个人拎着脸盆和用品,走去医院。天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她肚子疼,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哭,哭到医院门口。

于敏不知道。他在实验室,满脑子都是计算。

还有一次更离谱。于敏回家,发现门锁着。邻居告诉他:"你老婆孩子早搬走了。"

他连家搬到哪都不知道。

孙玉芹也委屈,但从不抱怨。她把家撑起来,把孩子带大,把自己的工资寄给于敏老家的亲戚。于敏的父亲1960年去世后,她还继续寄钱,一直寄到1978年。

27年。她等了27年,才知道丈夫在干什么。

1988年,于敏的身份解密。孙玉芹看着电视里的报道,愣了半天。"没想到老于是搞这么高级的秘密工作。"她说。

氢弹比原子弹复杂一百倍。

当时美国有几十台高速计算机,日夜运转。中国有什么?一台每秒5万次的破计算机,95%的时间还得算原子弹。留给氢弹研究的,只有5%的零碎时间,大多在凌晨。

于敏有什么?算盘、计算尺、一叠叠演算纸。

1965年9月27日,于敏带着50多人去上海出差。目的地是华东计算技术研究所,那里有一台J501计算机。

这一去,就是100天。

计算机把结果打印在纸带上,字迹模糊,用手一摸全是黑灰。于敏经常半跪在地上,一趴就是几个小时,从堆积如山的纸带里找规律。

手上黑,衣袖上黑,但没人喊累。

有一天,于敏盯着纸带上的一个数字,突然说:"不对,这个物理量错了。"

大家赶紧查。查方程,没问题。查程序,也没问题。

最后查到计算机内部,发现一个晶体管坏了。

他从物理量的异常,能判断出机器硬件故障。这份功力,让所有人服气。

三个多月的苦熬,于敏终于发现了氢弹自持热核燃烧的关键。他抓住了热核材料充分燃烧的核心条件。

他第一时间给北京的邓稼先打电话。那个年代电话可能被监听,任何机密都不能明说。两个人都是京剧迷,于敏用只有他们懂的暗语:

"我们打上了一只松鼠……它身体结构特别,需要做进一步解剖研究,可是……我们人手不够。"

邓稼先秒懂。第二天,他就飞到了上海。

1966年12月28日,氢弹原理试验成功。

于敏在观测点看着蘑菇云升起,听到速报数据后脱口而出:"与理论预估的结果完全一样!"

1967年6月17日,中国第一颗氢弹在罗布泊爆炸成功。爆炸当量330万吨TNT,与于敏计算的结果分毫不差。

从原子弹到氢弹,美国用了7年零3个月,苏联用了6年零3个月,英国用了4年零7个月。

中国用了多久?2年零8个月。

这个速度,震惊全世界。西方媒体评论:"中国闪电般的进步,神话般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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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震惊的是,于敏从没出过国,没有任何外国导师指导,完全是自学成才。

国际上后来有个说法:世界上的氢弹构型,一种是美国的T-U构型,另一种就是中国的于敏构型。

这就是用算盘打败计算机的故事。

氢弹爆炸成功后,于敏没停下。

第一代核武器只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要真正形成战斗力,还得小型化、武器化。这是第二代核武器的研制。

1969年,于敏带着团队进入四川绵阳的深山。

这一干,又是十几年。

长期高强度工作,加上实验中放射性物质的侵害,于敏的身体越来越差。他曾经三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第一次是1969年。他频繁往返于北京和大西南,胃病日益加重,整个人形销骨立。在一次地下核试验现场,他虚弱到上台阶都要用手抬着腿才能挪。同事劝他休息,他不肯,坚持要爬上小山冈观测火球。

结果还没走到,人就开始冒冷汗,脸色惨白,几近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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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1971年。考虑到他的身体,上级特批妻子孙玉芹来照顾。一天深夜,于敏突然感到身体极度难受,把妻子喊醒。孙玉芹刚把他扶起来,他就失去了意识。

幸亏妻子在身边,及时送医抢救。

第三次是1973年。在从绵阳返回北京的火车上,于敏开始便血。刚下火车,人就昏了过去,还没进家门就被直接送进医院。在急诊室输液时,他又一次休克。

三次,每一次都差点没回来。

于敏一生最崇拜诸葛亮,他的座右铭是:"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

1984年冬天,在西北核试验场。试验前的讨论会上,于敏和同事陈能宽一起吟诵《出师表》:"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是零下几十度的戈壁滩,风沙漫天。他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站在这里了。

但他没退缩。上世纪80年代,在于敏主持下,中国成功突破了第二代核武器的关键技术。1988年,中子弹试验也获得成功。至此,中国的核武器设计,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

于敏一生获奖无数。

两弹一星功勋奖章、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共和国勋章……但他晚年接受采访,说得最多的不是荣誉,而是愧疚。"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我的爱人,她照顾了我55年,我觉得对不起她。"

这份亏欠,藏在无数细节里。于敏对家务一窍不通。有一次孙玉芹生病,他想照顾妻子,可连药放在哪都不知道。想烧热水,煤球不会换。想去医院抓药,忘带户口本。好不容易带齐了,到了医院又说不清妻子的症状,医生没法开药,只能空手而归。

还有一次,他看妻子太忙,主动提出帮忙洗衣服。

他往洗衣机里加水,一盆、两盆、三盆……可水位就是不涨。妻子过来一看,排水阀门开着,水全流走了。

这个能设计出世界独创氢弹构型的人,在家务面前笨拙得像个孩子。孙玉芹从不计较。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丈夫没有后顾之忧。她喜欢旅游,但因为要照顾丈夫,哪儿也去不了。

2012年8月,81岁的孙玉芹突发心脏病。孩子们赶紧送她去医院,于敏颤颤巍巍跟在后面,目送他们离去。

她没能抢救过来。于敏用一句古诗形容自己的心情:"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从此以后,每到妻子的忌日,他都会去墓前站很久。2019年1月16日,于敏在北京去世,享年93岁。同年9月,他被追授"共和国勋章"。

他是唯一一位获得这枚勋章却没有机会亲自佩戴的人。而他的妻子孙玉芹,早在七年前就先他而去。她没能亲眼看到丈夫的名字从绝密档案里走出来,走进千家万户。有人说,于敏把一切都献给了国家。但我想说,还有一个女人,把一切都献给了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