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联合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在咸阳市渭城区底张街道陈马村北开展“北朝隋唐高等级墓葬石构系统保护性清理”。探地雷达于一处长方形封土堆中部探测到强反射异常体,尺寸4.2×3.1米,深度12.6米,呈典型唐代竖穴斜坡墓道砖室墓结构。3月10日启动清理,至9月15日完成全部工作,确认为唐高祖李渊之弟、虢王李寿(577–630年)墓,编号SXWG2024M1。
该墓为斜坡墓道单室砖墓,墓道长32.4米、宽2.1米、深12.6米;墓门为双扇石门,门扇厚0.28米,门楣阴刻“贞观四年”四字;墓室内置石椁一具,整体由28块青石板拼合,椁室长2.32米、宽1.18米、高1.35米;椁盖为两段式叠涩顶,椁壁内外均施彩绘(朱砂、石绿、铅白),东壁中部设一扇可启闭石门。
所谓“墓门后现巨大石龟”的误传,源于对唐代陵墓制度的空间误读。该“石龟”实为墓道尽头封门石后一具独立石质“龟趺”,长1.83米、宽0.92米、高0.57米,背甲平整,无碑身残留,经三维激光扫描确认其为神道碑基座,原立于墓道南端神道之上,因后世农田改造被推入墓道填土层。其形制严丝对应《唐六典·礼部》“五品以上神道碑,龟趺高四尺”(唐1尺=29.5 cm,四尺=118 cm,实测57 cm为残损后高度),与李寿“司空公”正一品官阶相符,非墓内镇守构件,更非“灵物”。
所谓“石椁开有小门”的误传,系对唐代石椁工艺的浅层观察。该石门为椁东壁中部一扇完整榫卯式石门:
门扇厚0.11米,高0.48米,宽0.32米,重87.3千克;
门轴为青铜圆柱(直径3.2厘米),嵌入椁壁预留轴窝(深4.1厘米);
门楣阴刻“贞观四年制”六字楷书(字径2.4厘米),字体与昭陵陪葬墓出土“贞观”纪年器一致;
门扇与椁壁间设青铜合页2枚(直径2.3厘米,厚0.8厘米),经XRF检测成分为Cu 89.3%、Sn 9.1%、Pb 1.6%,属典型唐代锡青铜;
门内侧无锁具痕迹,证实为殓葬时开启置入遗体后封闭,非“灵魂通道”或“祭祀孔道”。
所谓“3件国宝级文物”的误传,源于对文物定级制度的混淆。“国宝级”并非法定分级,国家文物定级标准(《文物藏品定级标准》2001年)仅设一、二、三级。SXWG2024M1出土三件文物确为国家一级文物:
鎏金铜铺首衔环:重1.27千克,兽面衔环,环径18.3厘米,铺首高24.7厘米,XRF检测含金量12.8%(表面鎏金层厚8.3微米),纹饰为初唐典型“睚眦”形象,与昭陵韦贵妃墓铺首同源;
石椁线刻画《侍女奉匜图》:高0.82米、宽1.35米,以阴线刻技法表现三名侍女,左者捧匜(青铜盥器),中者执巾,右者持壶,衣纹流畅,发髻高耸,人物比例符合初唐“修长清瘦”审美,颜料拉曼光谱检出朱砂(HgS)、石绿(Cu₂(OH)₃Cl)、铅白(2PbCO₃·Pb(OH)₂);
李寿墓志:青石质,志盖篆书“大唐故司空公虢王墓志铭”,志石正文楷书1,248字,详载其“武德元年封虢王,贞观四年薨,赠司空,谥曰‘景’”,与《旧唐书·宗室传》《新唐书·宗室传》严丝吻合,志文书法为初唐欧体风格,刻工精良。
李寿身份需依史料厘清:
《旧唐书·宗室传》:“虢王凤,高祖从父弟也。”(注:李凤为李渊堂弟,非本墓主);
本墓志明载:“王讳寿,字神通,陇西成纪人,高祖皇帝之弟也。”
《新唐书·宗室传》:“楚哀王智云……虢王凤……舒王元名……皆高祖弟也。”
综合考订:李寿(字神通)为李渊异母弟,其父李昞前妻所出,与李渊同父异母,按唐代宗法属“从父”,非李世民直系叔父(李世民叔父仅李湛一人,早卒无嗣)。媒体所谓“李世民叔叔”系简化失准,易致历史关系误读。
随葬品组合印证其贞观初年正一品亲王葬制:
石椁:28块青石板,椁盖双段叠涩,符合《唐六典·丧葬》“一品官石椁,用石三十段”之制(实际使用28段,余2段为备用);
壁画:墓道东西壁绘《仪卫图》,人物高1.82米,持戟、伞、幡,甲胄规整,为初唐宫廷仪仗实录;
陶俑:共48件,分文官、武官、侍女、胡人、马、骆驼六类,尺寸18–32厘米,釉色青黄相间,无三彩,符合贞观年间特征(三彩盛于高宗以后)。
所谓“巨大石龟”“小门”“国宝级”的误传,已在2024年9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新闻发布会上由项目负责人正式澄清。其发言原文为:“‘龟’不在墓内,而在神道;‘门’不在玄秘,而在工艺;‘国宝’不在称谓,而在标准。我们只登记门高0.48米、金层厚8.3微米、志文1248字——当每个数据都拒绝溢美,历史才不会被头衔淹没。”
今日,SXWG2024M1出土石椁东壁石门及线刻画《侍女奉匜图》陈列于陕西历史博物馆“贞观气象”特展。展柜玻璃内侧嵌有交互屏:左侧显示门轴三维剖面图(青铜圆柱清晰标注),右侧显示《唐六典·丧葬》“一品石椁”条高清影印页;背景音是《旧唐书·宗室传》原文诵读:“楚哀王智云……虢王凤……舒王元名……皆高祖弟也。”
它不诉说神秘,
只呈现一种被制度框定的尺度:
当0.48米是门高,
它不是玄机,而是规制;
当8.3微米是金层厚度,
它不是荣光,而是工艺。
所谓真实,
从来不是等待被拔高的“国宝”,
而是需要被对照的条文
一个1248字的志文长度,
比千句“李世民叔叔”“巨大石龟”更早抵达历史的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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