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苦涩胜利:打了折扣的征服
自由主义与宪政的发展是19世纪30年代以来欧洲政治中的重要内容。美国1787年宪法成为一些自由主义者所尊崇的对象;法国在自由与独裁之间不断产生变化;英国通过了议会改革法,进行选举权改革;比利时通过革命建立了延续至今的有限君主制。1848年革命更是催生了一些欧洲国家的立宪君主制。意大利有了一部《皮埃蒙特宪法》,萨伊依王室因而吸引了大批爱国者。普鲁士建立立宪政体。对奥地利来说,法兰克福发生的事情尤其关键。1849年2月,法兰克福国民议会中的律师和法官们经过九个月的准备,起草了一部帝国宪法,其内容与精神都受益于1787年美国宪法,规定建立一个大德意志——包括奥地利帝国的德意志部分——或一个不包括奥地利各邦的小德意志。
大德意志的主张肯定会同哈布斯堡帝国多民族的结构发生冲突,尤其不可能的是,年轻气盛的弗朗茨·约瑟夫会同意由另一个德意志国家起领导作用。因此,看来只能由普鲁士在小德意志邦联中发挥主导作用了。法兰克福议会掀起了一个请愿活动,要求普鲁士国王出任德意志皇帝。4月5日,法兰克福议会中的奥地利代表奉命撤离,以示抗议,但是,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谨慎地拒绝了这个要求。
4月21日,俾斯麦就民族问题发表了长篇演说,认为法兰克福宪法“会使几百年用荣誉和爱国热忱建成的、完全用我们父辈的鲜血凝结起来的国家大厦”遭到破坏和倒塌。“法兰克福的皇冠,”他说,“也许十分光彩夺目,但使其光彩具有真实感的黄金要在熔化普鲁士王冠后才能提炼出来,而我不相信使用这部宪法会使改铸成功。”但是,普鲁士未来的首相并不拒绝他的国家在德意志历史上扮演主导角色。普鲁士自腓特烈国王以来的雄心壮志显然不是哈布斯堡王朝所能比拟的。1815年,梅特涅在维也纳会议上出尽风头的时候,普鲁士却获得了实际的好处,它的领土中轴线自东欧移至德意志中部和西部,成为德语居民占优势的唯一强国。在一个民族主义日盛的时代,普鲁士的这种优势在普奥冲突中发生着越来越大的作用。法兰克福宪法在普鲁士和德意志帝国的历史上还时时会被作为蓝本,远比奥地利的克雷姆泽宪法要幸运得多。
在多民族的奥地利,克雷姆泽制宪会议的解散标志着施瓦岑贝格内阁对主导民族公开打击的开始。意大利的和谈被取消,撒丁国王对伦巴第的奥地利守军发动进攻。拉德茨基以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称的速度迅速反击,只用了几天工夫就在诺瓦拉战场上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迫使撒丁国王在当晚宣布退位。82岁的老帅再度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
匈牙利战场就不这么乐观了。从不妥协的科苏特不仅摆脱了战争爆发时的孤立状态,而且获得了更多拥戴。为了获得政治支持,科苏特鼓舞起了马扎尔人的民族狂热,并在实际上把民族冲突当作一种消灭匈牙利国内的非马扎尔人的手段而欢迎它。他以新闻记者的敏锐、超群的自信和激动人心的演讲操纵了一个民族的思想感情,使他们甘愿在他如火焰一般灼人的激情指引下献身。他使马扎尔士兵相信,只要他们无情地杀死那些不同民族的平民,就能拯救自己的国家。科苏特任用了两位流亡的波兰老将军贝姆和丹宾斯基,凭借他们的出色指挥守住了特兰西瓦尼亚。年轻的戈尔盖自北方逼近,迫使温迪施格雷茨弃守佩斯。这位将军的政治生命至此为止,他被召回维也纳,并在隐居波希米亚的13年中,不断指责他的小舅子令他受辱。5月,“布雷西亚的野兽”海瑙伯爵继任其职,他是拉德茨基元帅手下最能干的将军之一,但也已经因在北意大利的残暴行为而臭名昭著。
在军事胜利的鼓舞之下,4月14日,匈牙利议会在德布勒森的加尔文教堂里宣布中止与哈布斯堡王朝的关系,“匈牙利及其诸属地”是一个由科苏特摄政的独立国家。对于匈牙利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政治自杀,没有一个外国政府准备承认这个前途暗淡的政权,但对于年轻的皇帝弗朗茨·约瑟夫来说,科苏特的存在始终是他最大的心病。他是在军人的扶持下登上皇位的,急于想要被承认,更以一个18岁青年渴望被接纳的热切在寻求机会,承担责任。奥地利军队的力量足以战胜匈牙利人,只不过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而已,但弗朗茨·约瑟夫不想被动等待,他最终采取了温迪施格雷茨曾向他多次建议过而又被施瓦岑贝格所否决的行动——与沙皇尼古拉一世会面。
尼古拉一世是冰封俄罗斯达30年之久的典型的独裁者。他本人是位出色的军事专家,对军队之喜爱近乎发狂,不仅日常生活缜密精确,而且以铁的纪律来统治俄国。1848年,封闭的俄国没有爆发革命,不是因为俄国的问题不严重,而是因为俄国人还处在一个无知无觉的状态中,沙皇保守、反动的政策扼杀了变革的可能性。俄国在近东的上一次举措已经是20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是重出江湖的好机会,摇摇欲坠的土耳其被它认为终归是囊中物。插手匈牙利问题,可以使奥地利欠它一份人情,新皇不得不居于沙皇之下。从俄国自身的利益来说,它担忧匈牙利人一旦得逞,就会给一贯富于独立精神的波兰人树立一个榜样。科苏特手下有两个表现出色的波兰老兵,恰好可以当作俄国公开干涉的理由。
实际上,沙皇与弗朗茨·约瑟夫并非首次见面。新皇的祖父弗朗茨一世去世时,尼古拉一世曾经前往维也纳吊唁,并与大公夫人苏菲见面,小弗朗茨那时不过5岁。十多年后,双方在华沙再度会面,昔日的年轻沙皇已经在革命的遥远威胁下变得益发依赖纯粹军国主义和官僚主义的统治方法,而这个沉静的年轻人也已经把维护君主制度的重担扛在了肩上。沙皇被他的与年龄不相称的自我克制所吸引,而这么一个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地位的年轻人对沙皇的称誉又分外令尼古拉感觉良好。在欧洲,俄国在人们心目中还是一个遥远荒凉的东方专制国家。彼得大帝以来的历代沙皇都竭力追随着西方社会的潮流,但却始终难以成为欧洲社会的主流成员。维也纳会议上的沙皇亚历山大实际上只是浪得虚名,并未给俄国带来实际的好处。尼古拉同样对西方怀有一种既暗暗钦慕又心怀戒备的矛盾心情,弗朗茨·约瑟夫的恭敬使他作为旧秩序捍卫者的骄傲油然而生。
俄军在2月份曾经进入特兰西瓦尼亚,但受到贝姆将军的抵御而撤出。新的进攻则由一位波兰亲王帕斯凯维奇主持。6月,俄国军队不仅从瓦拉几亚,而且取道加利西亚和布科维纳从波兰横扫喀尔巴阡山,人数是贝姆所率部队的两倍。匈牙利人士气高昂,裴多菲此时是贝姆的副官。浪漫的诗人很难说有什么军人气质,却以真诚与激情深得贝姆的喜爱。这支部队无论指挥还是组织都是极其出色的,却难敌蜂拥而至的俄国大军,7月31日败于沙斯伯格,俄军长驱直入奥尔弗尔德草原。
贝姆本人逃往土耳其,至于诗人裴多菲,则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在一个多世纪的漫长岁月里,人们都以为他已经战死沙场,直到20世纪80年代后期,苏联研究人员才在尘封的档案中发现,他和当时约1800名匈牙利战俘一起被押往俄国,直到1856年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中被肺结核夺走生命。
或许诗人是幸运的,他可能不知道他的同胞们随后的命运。科苏特起初不肯接受失败的结果,但北有俄国大兵,南有虎视眈眈的克罗地亚人和塞尔维亚人,前途无望。到了8月初,他将职责交给戈尔盖,自己带着少量卫兵逃到了土耳其。此后的40年间,他作为流亡的匈牙利摄政漫游各国,所到之处均以争取独立自由的传奇般的马扎尔英雄受到无数拥戴。座无虚席的讲堂,人头涌动,掌声如雷,但光彩夺目的表象之下,谁能够听到梦想破碎时的声音?
科苏特出走两天之后,戈尔盖在维拉戈斯向帕斯凯维奇投降,与心狠手辣的奥地利统帅海瑙相比,他宁肯向沙皇求得庇护。果然,戈尔盖幸免于死,一直活到1916年,匈牙利则被置于军事管制之下达一年多之久。
奥地利人对匈牙利实施了残酷的报复。1848年革命期间匈牙利首届代议制政府首相包贾尼在内战爆发后积极参战,在作战时从马上摔下来,伤一臂,1849年1月被俘。虽然他素来受到尊重,在科苏特与帝国分裂之前就已退出政界,但仍被视为眼中钉,判绞刑。刑前自杀未遂,以煽动叛乱罪被枪毙。另外,还有13名在匈牙利民兵里服役的前帝国军官被绞死。在维也纳近郊的精神病院里,塞切尼眼看着马扎尔民族被浸没在复仇的洪流中。1859年,他发表反对奥地利对匈牙利的专横统治的檄文,翌年自杀。
胜利者实际上并未品尝到甜美的果实。这只不过是一次军事征服,而非政治胜利:科苏特的事业是全体马扎尔人的梦想,他们中有些人反对科苏特,但只不过是达成目标的手段有所不同。甚至这种军事征服也打了个折扣,只是由于俄国人的帮助才获得胜利,是否能持久还要靠与俄国人的交情。弗朗茨·约瑟夫是靠军人支持的宫廷政变上台的,既无经验,又急于显示皇帝的威严,甚至拒绝了帕拉丁史蒂夫大公和弟弟马克西米连大公要他宽大为怀的忠告。结果,处死前首相和前帝国军官的行为只是为马扎尔人造出了一批深入人心的民族英雄,并使奥地利和皇帝本人在国外的形象受损。50年代的匈牙利,消极抵抗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富裕的地产主和贵族、知识分子以及城镇居民不到收税官找上门来就不会去缴税。没有人会真实汇报自己的收入状况,只有那些实在藏不住的东西才会被上交给政府。最有教养的人也会假装不懂德语,迫使官员用匈牙利语与其交流。而所有的问题答案都是“我不知道”或“我什么也没看见”。
匈牙利人投降半个月之后,威尼斯共和国弹尽粮绝,也向拉德茨基元帅投降。相对而言,意大利人是幸运的,年高德劭的元帅并未向任何一个城市复仇。在维也纳,元帅成了万众瞩目的偶像,霍夫堡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会。老约翰·施特劳斯上一年谱写的《拉德茨基进行曲》已经成为最流行的旋律。人们期待他为庆祝会再谱新章,但是,46岁的作曲家被突如其来的猩红热袭倒,三天之后便去世了。于是《拉德茨基进行曲》被人们一遍遍地演奏,百听不厌,成为老约翰·施特劳斯的进行曲中最受人喜爱的一部。
二、分道扬镳:自家兄弟的冲突
专制统治在军事占领的保障之下已无障碍。10月17日,海瑙作为匈牙利的军事和行政总督、拉德茨基元帅作为伦巴第暨威尼斯地区的首脑的地位再度被确认下来。耶拉契奇在萨格勒布继续控制着克罗地亚,布拉格、克拉科夫、维也纳都处在军事管制之下。整个哈布斯堡君主国被划分为六个军事大区,各区都由一位将军担任最高领导人。没有人再理会斯塔迪翁宪法草案,宫廷和政府都以近乎狂热的崇敬依赖着军队的力量。
像他的著名前任梅特涅一样,施瓦岑贝格将主要注意力放在了外交领域。不同的是,梅特涅对奥地利的力量没有信心,而侧重于和各国君主的私人交往,以个人魅力树立在欧洲的影响,进而树立奥地利在欧洲的形象;施瓦岑贝格则不愿意回到1848年3月以前的那种含糊无力的状态中去,对奥地利力量的自信是他外交政策的核心。
1850年,奥地利与普鲁士的冲突看来无法避免。施瓦岑贝格起先打算建立一个大奥地利联盟,以确立哈布斯堡君主国在中欧地区所有德语或非德语地区的统帅地位;普鲁士首相拉多维茨则愿意建立一个扩大了的德意志邦联,有两个组成部分,一个是普鲁士主导的所谓“小德意志”,哈布斯堡君主国则作为其同盟和经济伙伴与之建立松散关系。为此,拉多维茨在1850年3月建立了一个“爱尔福特联盟”,虽然遭到巴伐利亚、萨克森、汉诺威、威腾堡和维也纳的反对,但是由于奥地利军队还在匈牙利和意大利驻防,无法加强西面的防卫,因此,情况一度非常危急,普鲁士似乎打算趁火打劫,诉诸军事手段。
正是这一年的秋天,黑森选帝侯为镇压臣民起义而同时向普、奥两国求助,双方派出军队前去“维持”秩序,两支军队顿成对峙之势。施瓦岑贝格虽然为高额的军费负担所头痛,但面对普鲁士咄咄逼人之势,也打算背水一战。
两国君主并不真的想马上投入战争。沙皇出面,表示支持奥地利。最终,威胁被解除了,普军后撤,腓特烈·威廉四世换了首相,奥地利皇帝也要求施瓦岑贝格克制以求得和平。12月,双方在奥尔穆茨会谈,普鲁士放弃了建立一个不包括奥地利在内的德意志各邦联盟的计划,并接受由奥地利重组原来的德意志邦联。
但这恐怕是施瓦岑贝格最后一次外交胜利了。1851年,在德累斯顿召开的德意志各邦会议上,奥地利加入德意志关税同盟的要求被拒绝,施瓦岑贝格获得的最大成就是普奥相互的保护承诺。德意志各小邦虽然对野心勃勃的普鲁士心存戒备,但是军事化的奥地利也颇令它们不快。
施瓦岑贝格试图建立在哈布斯堡王朝领导下的奥地利和德意志诸邦的联盟,无疑是对俄国、法国的挑战,而且也将破坏普鲁士及其他德意志邦国已经达成的势力均衡,军事强力无法达到这样的目标。弗朗茨·约瑟夫对此却浑然不觉,他亲眼看到军队的威力如何使狂暴的民乱趋于平息,使哈布斯堡帝国从覆灭的边缘重新变得强大。因此,无论施瓦岑贝格怎样劝说,他都不为所动,甚至坚持认为有关海瑙在匈牙利的残杀只是恶意的谣言,使后者在布达佩斯一直为所欲为达10个月之久。因此,奥地利与德意志诸小邦之间的关系难以获得推进。
普奥之间沿着不同的道路越走越远。普鲁士自维也纳会议以来,就勤奋踏实地做了许多实际工作:致力于简化税则,并进一步于1834年建立了德意志关税同盟;从统治上获得了超越于奥地利传统势力范围的实质上的优越性。随着时间的推移,普鲁士的努力渐渐显出了效果,它的政治家们变得更务实和更有远见了。俾斯麦认为奥尔穆茨协定是明智的,1850年12月3日,他在邦议会上强调说,最主要的是普鲁士“不要同民主制度发生任何可耻的联系”,“一个大国唯一健全的基础——这一点正是它大大地有别于小国的——就是国家利己主义,而不是浪漫主义。为一个不符合自己利益的事业去打仗,对一个大国来说是不相称的”。
三、巴赫体系:皇权主导的新政
施瓦岑贝格忙于外交时,内政大臣巴赫成为国内政治的实际主宰者。他迅速而有效地使哈布斯堡君主国进行了革命性的变革,奥地利帝国在历史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成为一个完全单一的国家。匈牙利的传统特权被取消,其他想要某种独立性的民族更没有可能获得成功,甚至自始至终忠于哈布斯堡皇家的克罗地亚人也失去了他们的议会和地方自治政府。这样,维也纳成为帝国唯一的权力中心,从这里发出的命令传达到各级行政机构,再由帝国官员(往往是德意志人)负责执行。1850年6月取消匈牙利与帝国其他部分之间的关税壁垒的法令建立了一个单一的税收系统,并使帝国成为一个单一的自由贸易区。
所谓的“巴赫体系”一直持续到1859年,其效果是无法抹杀的。旧匈牙利系由自治的农业地区组成,地方行政、司法权力均由贵族操纵,“巴赫轻骑兵”将匈牙利人带入了新的状态。他们开始享用其他地区的产品,受维也纳派来的官员、警察的管理。马扎尔人发现,最初的残酷过去之后,他们的生存状态并不比忠心耿耿的克罗地亚人差,但也并不比斯洛伐克人、罗马尼亚人或塞尔维亚人强。原来的主导民族、从属民族之间的差异似乎不太明显了。
但是,革命的危险一旦解除,弗朗茨·约瑟夫的宫廷就又变成保守派大产业主和将军们的天下。在他们眼中,即使是大臣们的暴政,也带着一种可疑的革命的味道,梅特涅的身影若隐若现。弗朗茨·约瑟夫接受了皇权专制的建议,认为应当由皇帝亲自统治,而非将治国大权委之于人。这一年的12月,路易·拿破仑眼看着总统的四年任期将到,遂发动政变,解散立宪会议,复辟帝制,是为拿破仑三世。弗朗茨·约瑟夫随后在除夕发布文件,1849年3月的宪法草案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被废除了。奥地利将由皇帝亲自领导,并由他任命一个皇家会议在立法问题上提供咨询。
施瓦岑贝格顺从地接受了现状。对于这个在梅特涅时代成长起来的人来说,他对治国权术比对政府的类型要感兴趣得多,他的理想是要使维也纳成为大国外交的中心,但是欧洲已经大大地不同了,当年文韬武略的拿破仑一世、年轻气盛的亚历山大一世都一去不复返了。拿破仑三世不断地在办公桌前规划各种宏伟的计划,年迈的尼古拉一世越发保守,俄国在铁板一块的外表下越发腐败。
俄国东向多瑙河逼近,法国梦想建立一个新的意大利王国,奥地利则被夹在这两个强国之间。长期紧张工作的压力超出了身体的承受能力,1852年4月,在某次宫廷舞会之前,施瓦岑贝格因中风去世,他的雄心壮志化为泡影,他的政治影响也随之烟消云散。
半个多世纪以后,弗朗茨·约瑟夫将施瓦岑贝格称为他的“最伟大的大臣”,失去他的遗憾是可想而知的。对于当时那个才刚刚蓄起一抹髭须的22岁的年轻人来说,只是由于他的克制,才没有表现出情绪失常来。但是另一方面,他终于摆脱了这个人的强大影响,从现在起,他必须自己做出决定,不再依赖任何人,这不正是他长期以来梦寐以求的事吗?
此时,始于革命年代的19世纪走到了中途,雄心与霸业、伟大与不朽都在风云变幻中化为人间传奇。自上而下地实现自由与解放,已经被一次次的失败证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少数人还在为理想而奋斗,多数人却被失败推入无情的现实。19世纪进入了它的中年,青春年少的激情化为山雨欲来前的郁闷平庸。
四、王子公主:童话一般的爱恋
弗朗茨·约瑟夫是这个时代最年轻的君主,“20岁的热情和成年人的威严、沉着”相结合,使他在俾斯麦的眼中“有一种吸引人的爽直表情,尤其是在微笑的时候”。这位青年君主的外表和性情也给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一世留下了深刻印象:明净而温和的蓝眼睛平静而自信,修长优雅的体形即便在一大群身着军服的年轻人中也显得与众不同。
这个年轻人还以他的勇气闻名。他总是蔑视危险,在战场上身先士卒,所到之处,无论是疾如星矢的子弹,还是亚得里亚海上的风浪,他都毫不在意。他喜欢在哈布斯堡的领土上漫游,北到布拉格和其他波希米亚城市以及所有德意志省份,南往的里雅斯特、伦巴第和威尼斯,地域与民族的差异使这个帝国多姿多彩,分外美丽。当他待在霍夫堡的时候,则总是埋头案牍间,孜孜不倦地批阅公文,事无巨细,都要亲力亲为,称得上全欧最勤奋的公务员。
苏菲皇太后扮演着第一夫人的角色,用她钟爱的巴洛克风格改变了霍夫堡30年来的沉闷形象,并一手安排皇室的日常活动和节日庆典,用一个精力充沛的女人的细心塑造出优雅自然的皇家特色。宫廷的新气象顿时为维也纳社交界增添了新的光彩。弗朗茨·约瑟夫愉快而感激地享用着母亲的关心,度过了登基初期的种种困难,稳定了帝国的统治。
1853年2月,弗朗茨·约瑟夫依旧在霍夫堡忙于公务,从伦敦、巴黎、圣彼得堡和君士坦丁堡来的文件在他的办公桌上迅速地堆积,处理后又迅速地分发出去:土耳其在巴尔干的统治日渐虚弱,波斯尼亚的天主教徒受到虐待,米兰的意大利民族主义又有所抬头等。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竟好像是一个具体而微小的世界一样,包括了每一次风云变幻,经历着每一番潮起潮落。
2月18日,弗朗茨·约瑟夫离开办公室,进行下午的例常散步。这是个星期天,当年维也纳人为抵御土耳其人入侵修筑的工事默默屹立在冬日的寒风中,偶尔会有三两个人从这里走过,时时敲碎四周的宁静。年轻君主穿着军服的挺拔身影也时时会在这里出现。突然间,一位21岁的裁缝铺学徒从后面扑了过来,用一把长刀刺向弗朗茨·约瑟夫的脖颈,顿时,血流如注。旁边一位散步者跑了过来,护理伤者,保镖迅速抓住凶手。这个比弗朗茨·约瑟夫还小两岁的年轻人在早已预料到的命运面前挣扎着用马扎尔语喊着:“科苏特万岁!”然后就被带走了。
弗朗茨·约瑟夫喜爱军装的习惯救了他的命:用力刺来的刀子被衣领上厚重的金质刺绣阻挡了一下,因此伤口虽然很深,倒没有生命危险。他要求维也纳警察不要虐待伤害他的人,但作为严格执行法律条令的人,他毫不留情地批准对那位年轻人施行绞刑,同时,又给年轻人悲伤的母亲一笔小小的年金以示抚恤。
这次事件在维也纳和更偏远的城市引起了对皇帝广泛的同情。这位年轻君主在他的帝国内受到人民的爱戴。人民在革命与反革命的风潮中已经疲惫不堪,一个在任何危险面前都气定神闲的君主是人民所渴望的秩序与宁静的象征。当晚,纷纷扰扰的流言在维也纳附近传开,人们不约而同地来到教堂里,为皇帝、为王朝而祈祷。已经在的里雅斯特的帝国海军中服役的马克西米连大公离开岗位,赶回维也纳,虽然受到虚弱的哥哥一顿斥责,却欣慰地看到他已无大碍。为了纪念哥哥这次脱险,马克西米连倡导建立了一座美丽的新哥特式教堂,但是命运将使他没有机会看到这座代表着兄弟情深的建筑落成。
苏菲皇太后可能是最受震撼的一个人。作为母亲,她感激着上帝的恩典,没有使她钟爱的宝贝受损。作为清醒的现实主义者,她意识到该让儿子结婚生子了,为夫为父的责任感可以约束儿子鲁莽的英雄气概,更重要的是,王朝的传承必须有保证。
弗朗茨·约瑟夫从小就接受了天主教的有关婚姻生活神圣性的教义。后来,他离开课堂,开始接触到军队生活中某些不引人注目的方面。作为一个正常、健康的青年男子,最初的吃惊、好奇过后,便有谣言传说着他的某次浪漫故事。他曾经与一位新寡的表妹陷入情网,但被苏菲认为并不匹配,既然弗朗茨·约瑟夫是德意志最高贵的王子,当然要选择一位德容兼备的高贵公主才相宜。
政治联姻的目标从柏林、德累斯顿最后转回到巴伐利亚,哈布斯堡与威滕斯巴赫家族看来将再一次亲密地结合在一起。苏菲告诉自己的姐妹,弗朗茨·约瑟夫喜欢举止优雅、性格开朗、笑声清澈的女士,这位女士还一定要有高超的骑术。巴伐利亚的大公主海伦立即被母亲要求多多练习骑马,因为无论年龄还是性情,看上去,她都是最符合奥地利皇帝要求的人。
相亲的准备工作一丝不苟地进行着。人们不厌其烦地向弗朗茨·约瑟夫称颂海伦公主的容貌与品行,使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因斯布鲁克那个羞涩、沉默的清瘦少女长大以后的样子。
萨尔茨卡默古特的意思是“盐穴宝藏”,它位于奥地利中北部的特劳恩河谷地,湖光山色,风景秀丽。以庆祝弗朗茨·约瑟夫23岁生日的名义,苏菲和她的姐妹——巴伐利亚的路多维卡、普鲁士王后埃尔西在这里聚会。两个真正的当事人对这次聚会的目标非常清楚,但海伦在众目睽睽之下分外拘谨,除了惯常的问候之外就无话可说了。
弗朗茨·约瑟夫不免有些失望,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另一位表妹茜茜却抓住了他的心。16岁的茜茜稚气未脱,还未被当作政治联姻的目标,因此,这次别有用心的聚会对于她和弗朗茨的小弟弟卡尔·路德维希来说,倒是一次相当愉快的重逢,他们可以心无旁骛地分享快乐时光。欢乐在茜茜柔嫩的圆脸上一览无余,迅速变化的表情和黑眉毛下面闪闪发光的眼睛令这张脸分外生动。弗朗茨·约瑟夫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的目光追随着她,那一头飘逸的栗色长发令这个一向沉稳的年轻人心神不定。
卡尔·路德维希公爵心情复杂地向母亲苏菲报告了哥哥的变化。她不肯相信,茜茜对她的大儿子来说略显年轻,但弗朗茨·约瑟夫的确陷入了情网。像他这样天性冷静的人,一旦中了魔法,就无药可救了。茜茜在巴伐利亚是个备受宠爱的小公主,父亲带有巴伐利亚宫廷特有的某些怪癖,是个行为奔放、独立自主的享乐主义者,母亲又把教养的重点放在长女海伦身上。茜茜从来都不知道身为皇后的种种职责,相反,她是一个情绪多变、任性而为的女孩子,浪漫伤感,激情多过理性,与弗朗茨·约瑟夫相比,两个人恰恰处于性格的两极,在某种意义上,这或许也是她对年轻的皇帝分外有吸引力的原因。最后一个但并非最不重要的一点是,茜茜是个极出色的骑士,她在社交场合非常害羞,常常会在人们赞美的目光下局促不安地逃离,但当她骑马疾驰在巴伐利亚空阔美丽的天空下时,那种舒展之美浑然天成,弗朗茨·约瑟夫相信,对他而言,全欧洲没有人会比茜茜更完美。
弗朗茨·约瑟夫以他治理国家的那种投入与勤奋坚持着对茜茜的感情,苏菲不得不放弃自己最初的打算。或许这也是一直对儿子发挥着决定性影响的母亲丧失其独断地位的开始。维也纳的报纸很快公布了皇帝订婚的消息,没有人见过这位巴伐利亚公主,从萨尔茨卡默古特来的关于未来皇后的种种传闻一时之间成为都城里最热门的话题。
与茜茜相聚的日子犹如人间天堂,但弗朗茨·约瑟夫不得不面对平常日子里公务缠身的现实,不识趣的公文、电报和表情严肃的大臣总是令美好的旋律戛然而止。在甜蜜与惆怅的交替中,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是该让两个年轻人长相厮守了。
维也纳迎来了1854年明媚的春天,街道和广场上彩旗飘扬,花团锦簇,建筑物粉饰一新。为了迎接弗朗茨·约瑟夫心爱的新娘,这座城市正努力展现其新古典风格,把它的美丽与庄严奉献给同样美好的16岁的小皇后。
茜茜乘着一艘名为“弗朗茨·约瑟夫号”的汽船,沿着多瑙河顺流而下。维也纳的红男绿女簇拥在她登陆的地方。弗朗茨·约瑟夫像对待最珍爱的宝贝一样,牵着茜茜的手,一直把她送上前往香布仑宫的马车,眉眼之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喜悦。
刚刚上任的维也纳大主教很高兴有机会展示自己的重要性,他用了长达30分钟的时间来赞美家庭生活的神圣性。在巴伐利亚家中无拘无束的茜茜吃惊地发现,维也纳人正以一种令她筋疲力尽的方式表达对皇后的敬爱,而这种陈腐啰唆正是保守的维也纳引以为豪的传统。
茜茜公主
弗朗茨·约瑟夫尽力想让不适应的茜茜开心,婚礼过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就带她去普拉特游乐园观看著名的伦茨马戏团的演出。天空中飘荡着美丽的气球,40匹棕色和黑色的小马在轻快的舞曲中翩翩起舞。茜茜果然快活了许多,可是她不假思索的赞美并不符合维也纳宫廷的习惯。苏菲轻轻地皱起了眉头,茜茜看来并不理解母仪天下的职责。
像童话中所说的那样,英俊的王子与美丽的公主结婚了,但会是“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吗?显然,弗朗茨·约瑟夫准备做一个理想的丈夫。尽管他本人严格自律、一丝不苟,但对任性的妻子极为宽容,从不肯加以约束。茜茜对此并非毫无知觉,她只是无法容忍维也纳城里窥视的目光以及霍夫堡内婆婆无处不在的权威。弗朗茨·约瑟夫又整天忙于工作,茜茜在陌生的国家里开始了生活的新阶段,奥地利在弗朗茨·约瑟夫的统治下也迎来新的挑战。
热门跟贴